张善则突然觉得手指头发痒,想抄起剑鞘给失忆的皇帝来几下。
现在弑君还来得及吗?
一进屋,点上蜡烛,一只丹顶鹤就嘎嘎叫着扑上来,亲近地挨到闻远山手边。
张善则若有所思地打量它肥美的身形,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这只鸟。
片刻后,张善则:“……”
她想起来了,这不就是那只突然出现在皇宫里的鹤吗?
原来如此,一切都串起来了。
那么早以前,皇帝就在为庄小仙铺路,还费尽心思给他安排了许多盛大的传言,神秘的光环,天佑之身……
她第一面就看出闻远山喜爱贵妃,却不料这份喜爱能走到这个地步。
木屋不大。张善则环顾四周,除了墙边摆放的桌椅板凳,称得上家具的也只有角落里一张木床。
床上铺着薄被,两个棉布枕头挨在一处,不分你我。
木床左边一个乱糟糟的鸟窝,右边是一个小柜。
柜上放着零碎的物件,一盏油灯、一个空水碗、一个小木盒。木盒半开着,隐约露出一点针线。
她靠墙而坐,穿堂风呼呼作响,烛火摇动几下,又恢复稳定。
风吹得后背凉飕飕的,张善则心情有些复杂。
就算是对穷人来说,这里也显得简陋,更不能与富丽堂皇的宫殿相比。
闻远山这个有情饮水饱的家伙尚且不论,过惯了好日子的庄小仙,竟也能忍受吗?
她低头,看见地板干干净净,没有灰尘,衣物在床头整齐地叠放着。可见她到来之前,住在这里的人正用心经营自己的生活。
叶闻拉开小板凳坐下,三人围坐在烛火旁,肥白鹤安静地站在他身边。
张善则:“陛下,我知道你心中有很多疑问,我会一一讲给你听。”
……
半个时辰后。
叶闻紧锁眉头,浓黑的剑眉纠结成绳,“你说我是皇帝,他表面上是我的贵妃,实则是敌人的间谍,在秋狩时故意将我推下悬崖?”
张善则点头:“没错。”
闻远山把自己不幸的恋情概括得很到位。
她看向一直没有说话的献,“你说呢,贵妃殿下?”
祂注视着自己的人类,温柔道:“她说的都是真的,但我没有想过要伤害你。”
张善则有些好笑,“是啊,你与当朝皇帝隐姓埋名躲在小村子里,明知他失忆却不报官,你没有想要伤害他,可我也看不出你有多喜爱他。”
不。
叶闻下意识想要反驳她的话。
小献怎么会不喜爱他呢?
祂对别人都冷淡,唯独将自己放在心上。
刚来到青山村时,他高烧不退,是祂在身边照顾;自己身无分文,也是祂每天辛苦走山路去赚钱养家。
祂说了爱他。
祂一定……爱他。
至于不报官,闻远山愿意相信小献是想要和自己在一起,没有别人的打扰,才这样做的。
而至于间谍,总归那个叫安泰的已死,再怎样也管不到他的小献身上。
他忽然感到一阵快意,为自己杀了安泰,也为保护了祂。
皇帝和贵妃,就一定比山野乡夫快活吗?来到青山村的二十多天里,他们虽然以兄弟相称,却如同做了夫妻,吃睡都在一处,赤裎相对也无比自然。
唯一不好的,就是自己口袋空空,不能给祂更好的生活。
——对了,夫妻!
闻远山确信,自己在失忆之前,就已经和祂是十分亲密的关系了。
想到这,他气血上涌,脑中漩涡般的涨痛冲击着太阳穴。额角青筋直跳,痛得好像快要爆开。
然而他顾不上这些,紧紧抓住祂柔软的手掌,急切地说:
“你和我,我们,是伴侣,是夫妻,对吗?”
小献朝他低下头来,闻远山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滑到了祂膝上。
尖锐的嗡鸣在耳边炸响,眼前阵阵发黑,他握着祂的手,想要一个回答。
“……”
面容精致的男孩张合着淡红的嘴唇,似乎在说什么。
他奋力去听,隐约有女子的声音从身侧传来,混杂着耳鸣声,将叶闻的脑子搅成一团乱麻。
祂有些忧郁地看着他,冰凉的手指如同羽毛,轻飘飘落在人类的眼角。
——彻底失去意识前,这就是他眼前最后的景象。
*
昏暗的帐子里,闻远山缓缓睁开眼睛。
映入眼帘的是大片玄青色绸缎,绣有腾龙纹样,须爪栩栩如生,闪烁着暗金色光芒。
他回到了宫中。
“陛下醒了!”
很快,便有几位太医鱼贯而入,闻远山被扶坐起来倚靠在床头,仔细接受检查。
他喝下宫人递来的温水,嘴唇干裂,喉咙像刀割般地疼痛,仿佛许久滴水未进。
穆奇关心道:“陛下情况如何?”
一名太医说:“陛下经络畅通、脉搏稳定,暂无大碍。”
询问几番过后,穆奇让宫人和太医全部退下。
他一撩下摆,不甚恭敬地坐在床边,凑到闻远山跟前,问:“陛下,您认得我是谁吗?”
闻远山哑着嗓子:“穆奇。”他顿了顿,“我都想起来了。”
穆奇肉眼可见松了一口气,又听到闻远山说:“他呢?”
穆奇笑意冻结在眼中。他沉沉地叹了口气,起身后退两步,对闻远山双膝跪地,行了个正式的大礼。
“罪人庄小仙已被打入天牢。臣穆奇,请杀庄小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