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子孔武有力的臂膀压着祂,献脚上锁着沉重的镣铐,在重兵的环绕下,慢慢朝牢狱走去。
这是最深处的天牢,从前朝开始,就用来关押穷凶极恶的罪犯。他们中的绝大多数不日就会被处刑。
栏杆上积了厚厚一层血渍,暗红如铁锈。空气中弥漫着鲜明的臭气,与之不相称的,是牢狱中绝对的寂静。
今天,来了一个雪人般漂亮的年轻男孩。
囚犯们浑浊的目光,紧随着祂的身影。
一个看上去细皮嫩肉的富家少爷,为何会被披坚执锐的士兵押入牢中?
大牢里成日死气沉沉,此刻却有人开始好奇,想要等士兵走后,好好问一问这其中的来龙去脉。
然而男孩没有像他们一样被关在普通牢房,而是被押到了走廊尽头的单间。
走到房门前,士兵都停下脚步,只有女子亲自押着男孩进去。
门砰地一声关上,隔绝掉所有声音,不少人失望地收回了目光。
“谢谢你,张将军。”
望着给自己戴上沉重铁枷的张善则,献真诚地道谢。
感谢她协助自己完成剧情,顺便将记忆复苏、失去意识的闻远山携带回京。
张善则插紧了钉楔,道:“你犯的罪,足够死几个来回了。”
祂露出一个浅笑,问:“你希望我死吗,将军?”
张善则走出监牢,隔着漆黑的栏杆看祂,语气中透着些遗憾:“作为臣民来说,没错,我想要杀了你,因为你对我们的皇帝有太大的影响。不过,你实在是一个很有趣的人,贵妃殿下。”
有趣到被数十人瞬间包围而面不改色,有趣到将自己丈夫推下悬崖而毫无愧疚,有趣到即使沦为阶下囚,仍然要求去镇上,拿回一枚普普通通的银簪。
闻言,献煞有介事地点头,说:“你说得对,将军,这些天来,你是唯一一个对我说好话的人。你也是一个很特别的人。”
张善则笑笑,没接话。
庄小仙夸她,犹如人咏赞风物,无论如何也事不关已。
她不知道庄小仙怎么养成的这种性子,对人说话,眼睛里却没人,对人微笑,眼睛里却没有笑意。
但他对闻远山倒像有些上心。
可怜的皇帝晕倒时,庄小仙本能地张开手垫在他脑后,为他免于磕出一个大包的命运。
不过现在想这些,都没有意义了。
张善则扫视这个原本用于刑讯的房间,好奇道:“你就一点也不害怕?”
“害怕什么?”祂不明白坐牢有什么可怕的。
“如果陛下迟迟不醒,可能会有人对你动刑。”闻远山已经昏迷五天。
“他会醒来的。”祂笃定地说。
分开前,祂裂开左手无名指钻入丈夫颈后,方便随时为他输送精神力。祂能感觉到人类在逐渐好转,大脑掌管记忆的区域开始活跃。
他马上要醒了。
张善则没说什么,转身离去时,男孩柔软清澈的嗓音在背后响起:“张将军,你记得将银簪子给他。那是他的作品。”
张善则回头深深看他一眼,说:“……我知道了。”
肮脏的牢狱中,男孩洁白的面庞没有一丝污垢,身上仍穿着灵山村时的衣裳。
从荆州到京城,快马加鞭三天的路途,他被严格看守起来,没有洗漱也没有换衣,却依旧散发一种独特的芳香。
张善则弯腰靠近祂时,闻到了这股味道。
淡淡的,很冰凉,勾人深入。
她对此不陌生,因为扛起晕倒的闻远山时,他身上也充满了这股味道。
现在她知道了,这是庄小仙的香气。他们在那间小屋里日日相伴,皇帝不只是心神受惑,就连气味,都被妖妃从外到内腌了个透。
她面上不显,心中小人却疑惑地拧起了眉头。
——寻常人会连日不洗漱,仍然满身香气吗?
也许穆奇是对的,她想,庄小仙的确是精怪,是妖邪,生来祸乱君心。
直到拦在暴怒的皇帝身前,她依然这么想。
“我最后说一次。”皇帝脸色苍白,双目却有如火烧,“让开。”
穆奇衣袍凌乱,踉跄着从身后追上来,急道:“陛下,将军,且慢!”
闻远山肃声:“你们趁朕昏迷,擅自将庄小仙关起来,也是欺君之罪!”
张善则站在原地不动如山,“陛下是这样认为的?”
闻远山缓缓呼出一口气,语调稍低:“我理解你们的忧心,但天牢环境恶劣,祂不能在那里。”
他额上淌下一颗汗珠,胃部抽痛,眼神却坚决而不容置喙:“他在我身边,我亲自看管。”
穆奇:“陛下,你喜欢庄小仙,喜欢得不得了,他在你面前,你心中便全是他,尚有社稷?”
他觉得皇帝还是太幼稚,太年轻,轰轰烈烈的爱情刻骨铭心,一时沉迷无法自拔。
通常皇帝的爱情会给他人招致灾难,可到了闻远山身上,他反而似乎是更惨的那个。
穆奇不得其解,但他看到,爱火烧瞎了帝王的明目,摧折了将军的傲气。这是一场错误,好在他们还能够修正。
穆奇努力劝说:“庄小仙是奸细的证据确凿无疑,他也向您亲口承认了,您莫非是不甘心,想要个说法?但……”
两道雪亮的刀刃横在丞相身前。
穆奇震惊:“陛下!”
张善则毫不意外闻远山会让侍卫出手。在青山村时,她就知道皇帝的偏爱到了无可救药的地步。
闻远山略显吃力地翻身上马,显然要往大牢的方向去。
在兵士的惊呼声中,张善则伸手拽住缰绳,低声对马背上的皇帝道:“他说他是自愿的。”
闻远山沉默片刻,扬起马鞭冲出宫门,很快消失在张善则和穆奇的视线里。
*
祂听见人类到来的声音,高兴地摆脱枷锁,挤到栏杆边缘。
“闻远山,你来了。”
人类双手止不住地颤抖,眼神来回在祂身上扫过。他手中拿着一把铁钥,试图对准锁孔,却几次捅不进去。
“不要着急。”
祂流水般的手掌包裹着他,温柔的压迫力道,止住痉挛般的战栗。
献自然地舒展着本体。脱开枷锁、脱开布衫,彩色的光晕从漆黑的栏杆后涌出,流泻到皇帝身上,慢慢将他包裹起来,像一个拥抱。
“你看,我这就出来陪你了。”
铁钥落在脚边,无人理会。
闻远山脸上泛着不自然的红晕,斑斓的光彩映在眼中,人类的瞳孔略微涣散,专注地凝视空中的一个焦点。
“小仙……”他叹息似地说,伸手圈住了身前绵软的躯体。
异种本体硕大,他张开双臂也搂不完一圈。
闻远山疑惑地看了看自己的双手,眼前人还是纤细清瘦的模样,黑发被揉得有些凌乱,仰头安静地看着他。
闻远山伤心道:“小仙,你都饿瘦了。”
祂涌向人类的口鼻,胶质触肢笼罩上去,紧密地贴合着人类的轮廓,“那就让我吃一口。”
我可以喂饱小仙!
闻远山高兴地点点头,仍然专注地看着祂。
尽管不知道如何喂养,但他下意识张开了嘴唇。
先是一根细长的触肢探入,闻远山尝到一点甜味,肉块被圈圈盘绕,勒得有些令人想要干呕。
鼻息急促起来,从触肢与面部缠绕的缝隙喷出,热气熏得皮肤潮红。兴奋的触肢变本加厉,含住人类快速滚动的喉结,津液堆积喉口难以咽下,便一道道往外流。
衣衫委地,祂把自己的人类整个吃进去。闻远山顿时胸膛剧烈起伏,身体紧绷,茫然的视线向上,快乐没过头顶。
他克制地抚摸祂的头发,男孩洁白的皮肉凸起一块,他痴痴地看着,情不自禁将手放上去。
从腹腔中伸出的手与他交握,“闻远山,你真好吃。”
被夸奖的感受电流般传遍全身,竟然比被食用更加激烈。闻远山闷哼一声,扣紧了祂的指节。
囚室漆黑无窗,只有从门缝漏出的一点光,然而祂雪白透明的脸上,两个放肆微笑的梨涡清晰可见。
异种很会吃,人类没能坚持太久。
闻远山自觉狼狈,羞耻地说:“小仙,脏了……”
他伸手在地上摸索,想要找到擦拭的巾帕,却只摸到冰凉的地面。
闻远山突然很迷惑,自己怎么会在这里?真是不应该。
异种大快朵颐正到兴头上,闻言变化出人类的嘴唇,安慰地亲亲他,吮掉多余的水液,嘴唇一张一合发出声音:“我又不嫌弃你。”
这句话似乎戳中了什么。闻远山失落地皱眉,献吃进肚里的食物就有些变味。
祂停下来,没有五官的脸抵住人类的额头,“怎么了?”
闻远山沮丧道:“那,你为什么不想和我回去?”
“这是我必须做的。”祂揉捏着人类的耳垂。那里还有两个小小的耳洞,珊瑚坠却不知道哪儿去了。
“……”
“可是我想你,我想要和你在一起。”闻远山闷闷不乐。
被异种催眠的人类褪去了所有伪装,犹如依赖母亲怀抱的孩童,伸手祈求着大人的怜爱,好让甘甜的乳汁滑入喉咙。
他想要祂在身边,这样才能更好地保护祂;他想紧紧地拥住祂,又想无忧无虑地依偎在祂的怀抱。
献捧着他迷惘的脸看来看去,怎么都觉得人类可爱。祂又亲吻一次他的额头,说:“闻远山,我需要你这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