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景禾独自开车回去。
一路上越想越失望,他知道自己的父亲不是为了利益想联姻,可为了所谓的恩情在他看来更荒唐……其实他早先隐隐约约也有所察觉,但他试着相信自己的父亲不会再犯同样的错,他在赌,赌他能想明白。
可是他没有。
他的固执根深蒂固。
他自私的想用献祭自己的儿子去完成他的有恩必报,他把自己架得高高在上,像极了旧时代大家庭里的长子,责任、道义、情谊远远高于自身,大家高于他的小家,被索取而不自知,固守着自己的那一套陈旧的处世法则。
陆景禾觉得很失望。
好在这份失望不会放大为绝望,因为他们父子的感情称不上深厚……但是自己的哥哥却从小孺慕、尊重、信任着这样一位父亲,视他为榜样,这样的一个人背叛了他,背叛了他们父子的天然同盟,倒戈向外。
他明白了。
他终于明白了。
此时此刻,他从自己的失望里,深切体会到了自己哥哥的绝望——不只是源自压抑的境况,更因为来自至亲之人的背刺。
今天他只是经历短短一场就觉得难受,无法想象,那过去的日子里自己的哥哥有多么难受……
回到住处附近,雨已经停了,外面刮着冷风。
陆景禾把车停到停车场,下车步行回去。
他心情依旧,心头那股郁结并没有随时间冲淡,反倒更似有什么堵塞了他,视线所及变得灰黑黯淡,耳边是近乎诡诞的静默,他好像被丢进了一场灰白默剧里,周围的一切都是被剧本精心预设好,只有他不属于这里又被困在这里。
“嘿!”
苏芙突然一下蹦出来,跳到他面前。
今天她穿了那件新买的橘色泡泡袖毛衣,陆景禾看着她,以她为中心周围的光影声色瞬间恢复,世界重回鲜活,而她就像那个重启声色世界的开关。
“你怎么了,看起来丧丧的?”陆景禾跟她报备过今晚是回家跟父母吃饭,苏芙一下想到了之前陆景禾提到的妈妈“你……你跟家里闹矛盾了啊?”
陆景禾怀疑苏芙有读心术。
“我可以抱抱你吗?”
陆景禾的要求让苏芙愣住,怔愣的片刻,陆景禾已经弯身抱住了她,像只大型犬一样,还把下巴枕在她肩上。
苏芙没有抗拒,她一手提着零食,另一只手拍了拍他的背。
家门前分别时。
苏芙再次问起“你真没事吧?”
陆景禾摇摇头,他已经好多了。
苏芙担心自己的前期成果功亏一篑,把零食放回家后,摁响了对门的门铃。
“怎么了?”陆景禾给她开门。
苏芙不太好意思直说,借口道“小宝要看动画片,我来借电视看两集。”
合情合理,又符合日常。
“嗯。”陆景禾让她进来。
人进门后,陆景禾回房冲澡,留下苏芙在客厅,苏芙在沙发上坐下,熟门熟路打开电视机,过了好一会儿才见陆景禾出来,他换了一身黑色丝质睡衣,长袖长裤,带着几分刻板的禁欲气。
他走过来,在她身旁坐下,整个人沉默又低气压。
“你说……有的父母为什么会不在意自己孩子的感受?”
还真又让她猜对了啊?
“因为更在乎自己吧,人先是自己再是成为父母,父母只是个身份,不是成为父母就一定会做到什么,人跟人的差别不会因为成为父母而被抹平。”
“那亲情存在的意义在哪里?”
“虽然我总跟小宝说要信赖妈妈、我们是世界上最亲密的人,血缘确实会让亲情比一般的关系更稳定,但稳定不能代表质量,决定亲情的还是人这个个体,这世上有很好的父母,也有特别糟糕的父母,所以亲情、友情、爱情不分孰高孰低,只是对每个人的意义不同。”
这些话陆景禾听进去了,但并不能缓解内心的失望。
“亲情源自血缘,起始比其他关系更早,是从出生就建立的联结,让我们对亲情的期待更高,但亲人不能选择,这意味着是没有经过筛选的,说白了就是碰运气。也因为期待高,更容易失望、受伤、痛苦……即使是一段糟糕的关系,但因为血缘的联结又让人无法轻易切割,痛苦又无法隔绝,就像钝刀子磨人。”
“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做?”陆景禾看向苏芙,看着她的眼睛,问她。
“做自己啊,不在意你的人,你为什么要在意她?不要美化任何感情,在感情里受到了伤害,就要像遇到危险一样保护自己,情感的伤害也是伤害,你的逃避和反击都是对的。”
“听起来好像是很简单的道理……”
“看得太重的人和事,最容易伤人,也让人难舍弃,因为前期投入了太多信任和期待,有个词叫‘沉没成本’,你应该比我更了解吧?不只是亲情会伤人,任何感情都会伤人。”
“但我还是不懂……”
“你应该不是不懂,是不愿意接受,或者一时难以接受,接受一个人没那么在意、没那么爱自己……我跟你说说我自己吧。”
“嗯?”
“我爸出轨在外面有女人,还生了个天生坏种的儿子,有天他把他们带回家生活,长辈亲戚都不管,他还说让我改名,我差点叫‘扶弟’……你家里不会比这糟糕吧?”
安慰一个人的邪门方法,说一个比他更惨的。
听苏芙说起自己的事,陆景禾忽然彻底清醒,虽然亲情带来的失望与难过仍旧没被抹平,但比起这样一个父亲这样一段令他失望的父子关系,他意识到了自己现在还有更在乎的人和事,更珍贵的人和事。
陆景禾又抱住了苏芙。
苏芙知道他在安慰自己,张手回抱他,口中喃喃“都过去了,都死了,他们都死了,也许这就是恶报。”
此刻,苏芙觉得尽管眼下他们之间的感情尚未有定论,但人和人之间最重要的不是怎么去定义关系和身份,是在起起伏伏、瞬息多变的人生里,有个人在你需要时存在。
“今晚你要人陪吗?”
陆景禾不太好意思说……
苏芙当他是想,然后把陆景禾带到了自己儿子面前,一大一小都懵了。
“今晚真的会打雷啊?可是我不怕打雷啊。”
“小孩子是不怕,大人会怕啊。”苏芙张口就是编,把陆景禾推了出去。
“好吧,小孩要包容大人。”
这是陆景禾第三次跟苏小宝一起睡,今晚跟前两次不一样,两人深夜还是大眼瞪小眼,一副都有心事的样子。
陆景禾看着苏小宝的脸,内心再次感叹血缘的奇妙,他觉得苏芙说得很对,亲情的存在会因为个体不同而有差异,至亲未必亲,他跟苏小宝不是至亲的父子关系,但感情的联结和体验却是超越至亲的。
“你是不是有心事呀?”
“你怎么会这么认为?”
“因为你看起来像是掉颜色了。”
“什么意思?”
“人开心的时候都是亮亮的,颜色也会很漂亮。”
陆景禾忽然想起今夜苏芙出现在自己面前的样子,嘴角弯起。
“你是不是在想我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