蔺志国这次的目的地是更远一点的西泽省,路线规划刚好路过周景所在的南安省南山市,就顺道将穆一帆送过来。
结果刚上路没多久,就收到了南山市石家湾突发山体滑坡的消息。结合其他种种原因,蔺志国个人的目的地,也变成了南安省南山市。
他看着不远处抱在一起的两人,想到自己四小时前收到的新命令,顿时头疼起来。
他不就是听老领导的话,帮忙带个人……怎么事情还越来越麻烦了。
正琢磨着怎么从这团麻烦里脱身,就看到麻烦本人穆一帆朝他这个方向敷衍地挥了下手,然后几乎是半拖半抱地把另一个麻烦周景给弄走了。
穆一帆走之前,周景这房子还没彻底完工。他从周景裤兜里摸出钥匙,开了门,直接把人带到了二楼卧室的浴室。
周景全程像个失了魂的洋娃娃,任由他摆布。
穆一帆叹了口气,一只手抬起周景的下巴,强迫那双黑沉沉、几乎没有焦距的眼睛映出自己的影子。
“说话。”穆一帆说,声音压着长途奔波的沙哑和不易察觉的焦躁。
周景眼神微微动了一下,嘴唇抿着,依旧没出声。
“不说话,我扒你衣服了。”穆一帆说着,伸手就去扯周景那件浸透了湿冷雾气、沾着泥点子的外套。
周景身体猛地一抖,下意识往后缩,脊背抵住了冰凉的瓷砖墙。但下一秒,不知是冷还是别的什么,他又颤抖着,无意识地朝穆一帆挨近了一点,仿佛那点体温是唯一的浮木。
穆一帆动作一顿,心头那股火“噌”地冒起来,他一把抓住周景冰凉的手腕,拉到嘴边,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
“啊……”周景吃痛,眼里的茫然雾气被刺破,散开些,露出底下真实的疲惫与惊惶,“你干嘛?”
穆一帆不答,沉着脸,沉默而迅速地继续去解他里面那件同样潮湿的单衣纽扣。湿布料粘在皮肤上,很不好脱。
周景被他的动作吓到,本能地想躲,脚下在湿滑的地面上一蹭,整个人又往后缩。穆一帆上前一步,轻易地将人按住,圈在自己和墙壁之间。
“现在外面多少度你知道吗?”穆一帆的声音压着怒气,手上动作却利落,将那件湿冷的衣服从他身上剥下来,扔到一边,“我好不容易回来,你就是这么对我的?”
他的指尖触到周景冰凉的皮肤,心又往下沉了沉。“让我回来给你收尸?”
周景身体陡然僵住,嘴唇翕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穆一帆却先他一步截断:“别说对不起,我不接受。”
周景在灾区不眠不休了一天一夜,体力精力早已透支到极限,没两下就被穆一帆制住,剥光了身上所有湿冷的衣物。热水被打开,蒸腾的白色水汽迅速弥漫开来,模糊了镜面,也柔和了浴室里紧绷的空气。穆一帆试了试水温,将依旧微微蜷缩着身体的周景拉到花洒下。温热的水流当头浇下,顺着发梢、脸颊、脖颈蜿蜒流淌,迅速带走皮肤上刺骨的寒气,似乎也想冲走那些积压在眉宇间的恐惧与沉重。
穆一帆就着水流,仔细快速地检查了一遍周景露出的皮肤。没有明显外伤,也没有那些传闻中要命的红斑。一直悬在喉咙口的心,这才稍稍落回一点实处。
周景似乎被穆一帆刚才那通怒气吓住了,又或者是热水带来了些许安全感,他变得温顺,蜷坐在逐渐注满热水的浴缸里,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穆一帆脱下自己身上也被溅湿的外套。氤氲的水汽中,穆一帆的侧脸线条显得有些模糊。
周景看着看着,目光就失了焦。石家湾的一幕幕不受控制地撞进脑海——断裂的房梁、凝固的鲜血、散落的残缺肢体、还有那一声声绝望到极致的哭喊。这些画面扭曲旋转,最后竟与更久远、更破碎的记忆重叠在一起:翻滚的汽车,刺耳的金属摩擦声,无边无际的黑暗和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
“车翻了。”
周景突然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声音很轻,像梦呓。
正拧干毛巾的穆一帆动作猛地一顿。
周景的目光虚虚地落在浴室某个角落,仿佛穿透了墙壁,看到了遥远的、他以为自己早已遗忘的过去。“好多血……”他喃喃着,耳畔似乎又响起了当年医院走廊里模糊的对话,那声音隔了岁月,却依旧清晰冰冷:
“那对夫妻其实伤得不算最重,可惜送来得太晚了,失血过多,救不回来了……不然说不定能活下来。”
“不是说车上还有两个活着的吗?”
“一个老人,撞到头,晕了。还有个小孩,才五岁,啥也干不了,就知道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