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重的血腥味隔着时空猛地窜入鼻腔,与现实里沐浴露的清淡香气混合成一种令人作呕的味道。周景胃里一阵剧烈的翻江倒海,他猛地趴到浴缸边缘,再也忍不住,“哇”地一声吐了出来。刚开始是胃里所剩无几的酸水,接着是控制不住的干呕,身体痉挛般地颤抖,额头上瞬间布满了冷汗,眼前一阵阵发黑。
穆一帆脸色一变,立刻上前,一手稳住周景摇摇欲坠的肩膀,另一只手捞过旁边干净的毛巾,有些粗鲁但仔细地擦去周景脸上、颈间的污渍和水痕。
“小景?”穆一帆拍了拍周景的脸颊。
周景的眼神依旧有些空茫,仿佛被困在另一个时空的惨剧里,嘴唇苍白,无意识地重复:“我想帮忙……我想救他们的……我……”
穆一帆不再多说。他迅速用一条干燥宽大的浴巾将周景从水里捞出来整个裹住,打横抱到卧室的床上,用厚实的被子严严实实裹好。他从系统仓库中拿出一支可以口服的葡萄糖,用温水冲了。半抱着人,将杯口凑到周景唇边。
“乖,喝一口。”
带着淡淡甜味的热水滑过喉管,周景本能地吞咽了几口,一股暖意顺着热水经过的地方蔓延。僵冷的四肢似乎找回了一丝知觉。他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上还沾着细小的水珠,视线终于清晰地落在近在咫尺的穆一帆脸上。
“穆一帆……”他哑着嗓子,叫了一声,声音虚弱:“对不起。”
“我说了,我不接受。”穆一帆拿起一旁的毛巾轻柔地擦着周景还滴水的头发:“你的道歉一点用都没有,因为你下次还敢。”
周景嘴角动了两下,似乎是想笑。他向后一倒,靠在了穆一帆身上,有些耍赖的意思。
穆一帆接住人,有些无奈:“头发还没擦干呢,你吹风机放那儿了?”
吹风机嗡嗡的响声,带着热风,在安静的卧室里持续着。穆一帆的手指穿梭在周景微湿的发间,动作算不上多温柔,甚至有些笨拙,但足够耐心和专注。
周景起初身体还有些僵硬,半靠在穆一帆怀里,渐渐地,在那持续的暖意和规律的低鸣声中,他紧绷的肩线一点一点塌软下去,整个人的重量几乎完全交给了身后支撑着他的人。
头发渐渐干透,变得蓬松柔软。穆一帆关掉吹风机,突然降临的寂静让周景身体一僵。
穆一帆抱着他,犹豫了一下说:“你父母……”
周景的父母是车祸走的,穆一帆知道,七年前周景自己和他说的,当时周景说的时候面色平静,语气平缓,穆一帆怕触及到周景的伤口就没仔细问,因为他也是今天才知道,周景父母出事时,年幼的周景就在旁边。
那道伤口没有愈合,甚至随着时间渐渐腐烂化脓。
周景放松的身体绷了起来,良久,他断断续续地说:“车祸……就在……石家湾再往前十几公里的位置。”
穆一帆的手臂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些。他没想到会是这样具体的重合。石家湾再往前十几公里……那意味着,周景今天踏上的那片灾难之地,与他记忆里最惨烈的坐标,几乎重叠。
“那天……好像也起雾了。”周景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天很黑,路很滑。我坐在后座,刚睡醒……然后就是天旋地转。”
他没有描述更多的细节,但那些字句已经足够拼凑出骇人的画面。穆一帆几乎能看见那个缩在后座角落、茫然惊恐的五岁孩子,听见金属扭曲和玻璃爆裂的巨响,闻到那弥漫在浓雾里、混合了汽油与铁锈的血腥。
“太黑了,我看不到我爸妈……奶奶不说话……电话响了……我接了……”周景停了一下,呼吸变得有些急促,似乎在对抗再次翻涌上来的恐惧。“我一直在哭……我什么都没帮上他们……”
“没有……”穆一帆拼凑出了当年的情况,车里的大人都失去了意识,只有一个五岁的孩子醒了过来,天太黑了,他看不清,喊人也没人应,直到一通电话打过来,小孩接通了电话哭着向电话那边的人求救:“你在电话里面告诉他们出车祸了,你救了自己和你奶奶。”
周景摇了摇头,他断断续续将山鬼和奶奶的关系说了出来。
当年那场车祸的幸存者,只有他自己。
“但你今天救了很多人。”穆一帆温柔地说着。
“如果你没开启万象直播,救援队为了探测路况,肯定会耽误一些时间。”
“你争取到了时间,让救援队更快地到达灾区,很多人都会因此活下来。”
“最重要的是……你救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