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蛮的火终究将颍州这潭静水煮沸,天光大亮,昔日不得见之物暴露无遗,此刻人们才知浩海无波,内藏暗流。
泊船司已成真正意义上的人间炼狱,一连数艘被烧得黢黑的船无声地停留在水面,它们庞大的身躯遮天蔽日。被救起的伤者躺在地上,多数已昏迷,裸露在外的伤口呈红色还生着大面积水泡。河水还是温热的,还算是人可以接受的范围,不少人抱着残缺的木板漂浮在水面,每时每刻都有人支撑不住,哭声与哀嚎合鸣咏叹。
“左数第三艘船烧得最严重,应该就是从那开始着火,船舱处破了一个大洞……罗正涛和刘成来了。”贺楼警惕道。
晏危轻轻瞟了一眼,快速收回视线,“现在才来。”
二人垂下头,不想引起注意。
罗正涛一脸严肃,身后跟着神情同样严肃的刘成,刘成转过身对一群捕快吩咐几句,一群捕快应声而出分成几小队进入被烧焦的货船。
庄武淌水上岸,看着飞速跑过的一群同僚,喊道:“哎——来几个人帮救水里的啊!”
岸口一片混乱,乌泱泱的全是人头,周边的百姓自发前来救助。贺昀得知变故,第一时间命下人将药房内大半药材搬出来,带着贺府上下来帮忙。
贺昀跪在地上扶着伤者大腿,用清水为其降温,他将磨成粉的草药敷在伤者伤口,“烫伤不算严重,若疼得受不了就取些细棉布沾上油拂在烫伤处,能止疼。”那人连连道谢,贺昀安置好他,转头去查看另一边。
晏危一眼就看见玉兰怀抱小贺楼站在街边,玉手捂住那双小眼,马上道,“怎么带孩子来看这些。”
仿佛有心灵感应一般,声音吸引来小贺楼,他看向晏危,懵了一下,而后小手在空中挥舞抓向贺昀的方向,不安地叫喊:“爹爹,爹爹……”
玉兰紧了紧手上力道,安慰说:“小公子不急,老爷在救人,乖啊。”
人在三岁前,记忆是很难留下清晰痕迹的。贺楼眼见此幕,完全不记得自己小时候如此胆小又黏人。
四周围着不少人,围观的人里一名老妇人嗓门大得出奇,在人群中绘声绘色地讲述:“我当时正在那边那处鱼摊,突然就听见‘轰’的一声,一眼看去就见贺家的船炸了,那火马上就烧了起来,船里逃出好几个人,一溜烟望街里跑了,真是些贪生怕死的后生,光顾着自己跑……”
“都是刚装完货的船,十几艘船这得赔多少钱啊!”围观男子疼惜道,他耳边好像有白银“呼啦啦“的流走,早有耳闻贺家一船货物的钱能养普通人家一辈子。
货船一年出三次货,春夏秋,一次能赚千两银,这一场火烧掉了木船,烧死了人命,白花花的银两也如烟花般腾空化为乌有。
晏危在岸边远远寻见那艘贺家货船,正如贺楼与那妇人所说货船发生爆炸,位置正是仓库。
那群捕快进去后犹如进了无底洞,进去了就没了动静,晏危生疑,罗正涛放着水里百姓不管反倒着急去船上,船里的若有活人,能跑的早就跑出来了。
避开拥挤的人群晏危与贺楼来到货船前,甲板上居然守着一个捕快,出声阻拦二人,“刘捕头吩咐过,除了他带来的人外不许任何人靠近货船。”
想来罗正涛与刘成一丘之貉,他们越不让进便说明船内越有事。
贺楼眸色深沉,反问道:“你我都是同僚,凭什我们不能进?”空气凝固,贺楼语气冰冷仿佛能冻结水面。
捕快字字句句皆有重量,“罗大人怀疑此次大火是有人蓄意为之,下令封锁现场,除了我们谁也不准入内。”
不知何时,庄武也跟了过来,他义愤填膺道:“你们这群人不来帮忙救人就算了,我们要查案也得被你们拦住?”
捕快呵呵一笑,道:“庄武,就你这脑袋进来了有什么用,能查出个所以然吗?”
庄武大怒嘴边刚跑出个“你”字就被晏危拦下。
晏危不想做无谓的口舌之争,对方态度坚决想来不会放出闸口,只是这水要是打定主意要入江,自然有千万种方法。
三人在街边停留,晏危背靠着墙面色凝重,似在思考,贺楼则蹲在墙角,掐了一只狗尾草用草茎在地上画圈,他呼吸渐重,从方才起就觉胸闷。
习惯是人最难改掉的,不然为何称为习惯,贺楼又将魔爪伸向墙角零落的草。
晏危:“你……”
他一句还未说出口,贺楼手里那只狗尾草茎被贺楼折了,晏危看着那折断的草茎,不说话了。
庄武率先打破平静,“找刘成去,凭什么就我们不能进。
“别让我看见刘成,我真的会一剑劈死他。”贺楼语气平淡,旁人不知情会以为是在聊家常里短。闻言,庄武打了一哆嗦,见识过贺楼功夫后他是真信贺楼有一剑取人性命的能耐。
杀刘成,顺手的事。
庄武左右两难,通常这时候最好的方法就是抬高架子夸,“老大,现在除了罗大人只有你能压得住刘成了。”
“我不去。”贺楼决绝道,拔出墙角的草连着泥土丢在地上。晏危知道贺楼脾气上来了,没有多言,想着让他冷静一会,留贺楼在原地,带着庄武走到一边。
泊船司熙熙攘攘,然来人往中,贺楼一个人蹲在那,像一只脏兮兮没人要的小狗。
胸口像压着块巨石,逐渐喘不过气,贺楼不想被人在意,于是尽力将自己缩成小小一团,可人间总是这样,祂知道这时候的人其实最想被看见。
有人走来,仿若挟一缕清风,心头的烦躁被风吹开一条缝,光照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