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晨打了个哈欠从床上爬下来时,只看到谢海楼像个幽怨的地缚灵一般,双手支着下巴坐在桌前,不知在出神想些什么。
“小谢,你大清早又在作什么妖呢?”
谢海楼转过头不错眼珠地盯着他,沉默良久,问了他一句:“晨哥,你相信前世今生吗?”
陈晨本就被谢海楼那双点漆似的眼睛盯得心下发怵,听到他这话更是吓了一跳,伸手就往他的额头上探去:“也没发烧啊,孩子怎么都开始说胡话了?难道是昨天晚上睡觉时被魇到了?”
谢海楼看陈晨的反应就知道对方压根不信,悻悻地拂开他的手,又把头转了回去。
陈晨又拍了拍谢海楼的肩膀,深沉道:“小谢,灵光一闪的时候,我也会觉得我就是菲迪亚斯转世,迟早有一天会创作出属于我的宙斯巨像和帕特农神庙。但是,我们现在的当务之急,是赶紧把今天的考试应付过去。”
谢海楼被他一本正经的胡扯气得没辙,侧过脸白了他一眼:“跟你说不清楚,赶紧洗漱我们吃饭去。”
两人磨磨蹭蹭出了宿舍门,冬日的冷风劲吹,陈晨是彻底清醒了,可谢海楼一路上还在旁边嘀咕着什么。
总算走到食堂,陈晨一马当先,抢占到了包子档口的有利位置,正准备喊谢海楼过来,却见他默默走到最里面那个无人问津的窗口,买了两个干巴巴的面饼回来。
陈晨又看着谢海楼舀了一碗食堂免费提供的、寡淡到近乎无味的冷汤,差点惊掉了下巴。
“不对劲,小谢,十分你有九分的不对劲。”
谢海楼坐在陈晨对面,抬头瞥了他一眼,幽幽道:“你懂什么,我在寻找前世的记忆。”
“昨天夜里,我梦到我在山中行走,饿了就吃身上的面饼,渴了就喝山上的清泉……等我终于走出了那片森林,眼前出现了一座小屋……”
“嗯嗯,有好心的大姐姐请你去屋里小坐,之后每天饭桌上都有热腾腾的饭菜,炉子上都有刚烧开的热水。你怕是昨晚上没吃饱饿的吧,田螺姑娘这种梦,我也做过。”陈晨不以为意地回怼了一句。
桌下,谢海楼一脚踢了过去,被陈晨灵活地躲过。
“从屋子里走出来的人,应该是柳戍……他有伤在身,我帮他收拾院落,给他熬药,还练刀给他看……”
陈晨咬进嘴里的包子差点被他喷了出来,他呛咳两声,没好气地说道:“行行行,谢大情圣,原来绕了个圈子在这儿等着我呢。我看你考完试,还是快去找你那个师父吧,让他赶紧治治你这相思病,这是发了癔症了。”
谢海楼低头咬了一口面饼,闷声道:“才不是癔症,那梦太真实了,我现在还记得梦里所有的细节……门前的枫树梨树、小巧的药炉、还有盛药的瓷盅上绘制的花纹……”
“哟,还嘴硬。”陈晨咬了口包子,含糊不清地说,“我是没法给你答疑解惑了,你不如去问问你师父,看他信不信什么前世今生。”
谢海楼噎了一下,竟无言以对。
他哪敢跟柳戍透露梦里的内容,柳哥那么聪明的人,只怕说不上两句话,柳哥就得把他那点心思看得一清二楚。
坐在考场上,谢海楼对着卷纸上那些熟悉的题目,思绪还是不受控制地飘回了那个梦里。
枫红似火,梨花胜雪。药炉上缭绕的白气,柳戍靠在躺椅上翻看刀谱的侧影,还有那场淋漓了柳哥满身的花雨……
好像他本就该在那里,好像他本就该回到那里。
监考老师巡视到他身边时,猛咳了一声,才终于唤回了神游到九霄云外的谢海楼。
谢海楼涨红了脸,赶紧晃了晃脑袋,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到试卷上。
他飞快地答完了这张宛如放海的艺术史试卷,又开始对着手边的那张草稿纸出起了神。
谢海楼偷偷瞥了一眼监考的白老师,见他回到了讲桌后面,于是攥起炭笔,借着试卷的遮挡,在空白的草纸上沙沙地画了起来。
他下笔极轻,生怕打破了心底那片易碎的梦境。
枫树枝干遒劲,梨树枝桠舒展。
层层叠叠的花叶之下,柳戍像是睡着了,又好像只是在闭目养神,手中的那本刀谱盖住了他噙笑的嘴角,却露出了他那双微闭着的、温柔至极的眉眼。
梦中人,画中人。
眼前人,心上人。
“叮铃铃——”
交卷的铃声尖厉刺耳,谢海楼如梦初醒般抬起头,像是骤然从过去回归到了现在所处的时空里。
他慌忙把那张草稿纸对折,塞进大衣口袋,起身交了卷纸走了出去。
走出教学楼,谢海楼匆匆跟陈晨打了个照面,只丢下一句“我有点事,先回宿舍了”,就转身往宿舍楼跑去。
他当然有事。
他要赶紧把那幅潦草的草稿,重新画在速写本上。
距离菠萝组织的线下聚会只剩下不到一个月,他好像终于知道,见面时要送给柳戍什么礼物了。
谢海楼几乎是撞开宿舍门的。
他顾不上喘匀呼吸,径直冲到书桌旁,翻开了被压在各种期末复习资料下面的速写本,上一页还是那幅画了一半的风景画。
谢海楼翻到新的一页,迅速起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