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嘉肩头还搭着湿毛巾,看他的表情比演戏生动,长长的睫毛一抖,瞪圆的眼睛里就盛了三分无措两分心虚和五分求求你了。他张张嘴,想狡辩却又福至心灵地伸舌尖舔掉嘴唇上沾染的花生酱,此地无银三百两地把罪证迅速藏到身后,开口先发制人:“哥你真是个大好人!”
连枫冷漠道:“我不是。”
“不!你就是!咱俩素不相识你都肯让我用浴缸,”齐嘉强行赞美,“你就是个好人!”
连枫眯起眼:“你用浴缸了?”
“对啊,”齐嘉点点头,“你水都帮我接好了,我肯定不会辜负你的好意啊。”
连枫指尖轻轻点点楼梯扶手。那是喝茶时放的水,还没来得及泡,被不速之客搞忘了。
雨哥没说话,齐嘉以为答案写对了,心说原来你喜欢吹捧!好,那我就不客气了!
“哥,我实在是难以表达我心中的感激,”齐嘉做作地捂脸,“凄风冷雨中你收留了我,用你的浴缸温暖了我,我踏坏你家栅栏你也没怪我!啊,大好人Pro.”
连枫点点头,想起来了,还有栅栏。
齐嘉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地跳过了衣服那件事儿,总结中心思想:“多好的人啊,世界就是因为有你才会如此美好!”
动嘴的时候齐嘉也没闲着,一句一挪地悄摸关上冰箱门,迈着螃蟹步平移到连枫脚边,捡起玻璃瓶迅速藏进衣兜,然后才敢顶着嘴边一圈抹匀的花生酱咧咧大嘴笑起来:“你说对吧!”
连枫垂眼淡淡地看着鬼鬼祟祟的齐嘉,这笑容和剧里一样生硬,纯粹是装的,何必用什么“齐嘉暴打孙威”上热搜,明明走两步就能把人气死。
他弯腰,在齐嘉惊恐的目光里伸手抽出超市昨天刚外送现在却只剩下四分之一了的面包片:“想错了,我不是。”
*
初次在陌生人家过夜,齐嘉毫不紧张,反正他光脚不怕穿鞋的。把人家半个冰箱嚯嚯光了也没挨训,就算雨哥再否认,齐嘉也认定他是个大好人,不带怕的。
再说了现下有更重要的事需要他思考。
他躺在沙发上,琢磨自己的人生小船究竟要驶向何方。
房子没得住了,给他的隐居之路带来了不小的打击。
明天去哪儿呢?
他摸摸吃撑了的肚子,有点发愁。
北京肯定不要再回去了,再回去他是孙子。
回家的话……
当初吵着闹着要休学的时候老爸老妈就骂过他一顿了,他当时保证自己一定会混出个名堂来,如今差点混出个灵堂来,实在是没脸回去。
再说来都来了,就这么急流勇退一点困难就打倒,实在太不男人了。
他痛下决心明天要继续自己的作死之路,把毛毯盖在脸上,往睡袋紧里面缩了缩。
齐嘉命厚皮薄,择床能力全国第一,拍戏时住在酒店一夜醒好几次不说,就算是北京住了两年的家,他也是花了大半年才睡踏实的。
但今天他却很快睡着了。
也许是因为很累,也许是因为睡袋上有一种他难以形容的、安静好闻的味道安抚了他紧张无助的神经,他再睁眼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熹微的日光从两层通高的落地窗渗进来,雨后的树叶翠绿如翡,连绵如地毯一般铺向了很远的地方。
久在樊笼里,齐嘉很没见识地小小“哇”一声,头脑泛空地倚靠在沙发上,一时难以分辨自己在那儿。
六点半,一楼只有他一个人,窗边的主人床是空的。雨哥昨晚分了他一个三明治之后就没再从二楼下来。
齐嘉裹紧暖和的睡袋,目光懒散地打量这个家。
昨晚没来得及看,现在才发现雨哥的家实在是有些漂亮,不仅外面像画报,里面更是很有艺术家的氛围,极简风的家具看着跟主人一样不爱搭理人,墙壁上的油画也好抽象,齐嘉这等凡人实在是看不明白。
但能看得出别的。
雨哥的家堪比神农架,除了他自己仿佛没有外人来过,家里所有的用品都只有一份,杯盘刀叉,生活用品,孤的清清楚楚,独的明明白白。
“他不会寂寞吗?”齐嘉想。
想完他又笑了,自己上山不就是为了来当孤魂野鬼的吗?
他没赖床多长时间,今天还有挺多事等着做。齐嘉迅速穿衣服洗漱,赶在雨哥起床前离开了他家,不过把行李留在了门廊上,还在餐桌上给雨哥留了字条,说自己晚上回来取,拜托他不要把箱子扔出去。
昨夜下了一夜雨,清早就是好天气。齐嘉背着双肩包,换了一身干净衣服,手揣在兜里摸着MP3的外壳,出门先深吸一口洗肺的空气,冻得透心凉。
路上没有人,他慢悠悠地下山,沿途摘了一捧五颜六色的野花,插在裤兜沿着小路走。下到乡道上的时候遇见一位老头正艰难地在上坡路骑三轮车,车上拉着一车饱满的大石榴,齐嘉快步过去搭把手。老头回头:“谢了,好后生。”
越过上坡路,老头招手示意他上车,听闻他是齐家的孙子,老头点点头:“齐先生是好人,有他在娃娃们才有书读,他不在这儿,娃娃们就只能去县城。他可好?”
齐嘉眨了下眼。
爷爷三年前搬去他家,去年去世了。事发突然,他在千里之外录给各位一线当背景板的综艺,没能见上最后一面。
他揉了揉鼻尖,没选择说实话:“挺好的,和我爸妈住着呢。”
“那你怎么过来了?”
为什么想过来齐嘉自己也不太清楚。反正林哥当着孙威的面把巴掌抽到他脸上的那瞬间,他脑子里唯一闪过的地方就是这里。
他没回答,老人就没再问,加速滑下山坡。风呼啦啦从耳边吹过去,齐嘉的白T恤灌满了风,胸前闪光的闪电符号在风里晃呀晃,像个快乐的小灯泡。
就是屁股快四瓣了。
他们一路滑行到山脚,比徒步快得多。齐嘉叉着腿下车和大爷道谢,大爷给了他两个又大又红石榴,齐嘉抱着石榴直奔电三轮车店,在爱玛和雅迪之间犹豫不决。
最后买的却是旁边贴满流氓兔的杂牌车。车不车的的不重要,主要是服务贴心——老板直击齐嘉痛点,鸡贼地送了他三层棉絮坐垫直接打败了两个强大的竞争对手。齐嘉爽快付钱,四千多,比不上以前一顿饭的价格。
半晌午,集市上很热闹,各种小店面都开了,制衣服的,卖五金的,修农具的什么都有,衣着质朴的乡民来来往往讨价还价。齐嘉骑着三轮川行而过,忽而有一种陌生的、脚踏实地的安全感。
不用装孙子立人设,不用面对傻逼还得保持微笑的日子,他好像很久很久没有感受过了。
当然,大口吃肉大口吃饭的日子也很久没感受过了!
齐嘉把车停在早餐店门口:“老板,来碗菜稀饭,一笼小笼包。”
蒸锅上冒着热气的小笼屉搭的像座小山,老板问:“鲜肉还是酱肉?”
“那就两笼。”齐嘉用脚勾来一张小马扎坐下,“有的是胃!巨能吃!”
“行,”老板听笑了,两个笼屉放到他面前的桌上,“稀饭小菜自己打,不够接着盛。”
齐嘉用大大的长柄勺舀了一碗稀饭,盛了一碟水灵灵的粉红泡萝卜,还没坐下唾液就疯狂分泌。
雨哥人大方,冰箱却有些寒碜,冷冻室冷藏室全是预制洋菜,成包的沙拉牛肉和全麦面包实在是满足不了齐嘉的中国胃。
“老板,再给我打包两笼。”齐嘉要带回去给雨哥见识见识,什么叫人间美味。
酒足饭饱,齐嘉才有精神去做正经事。
他骑着电车在路上跑,行为极其嚣张,除了一个棒球帽之外,口罩眼镜全都没带,实在是有一种放虎归山的自由。
虽然他并非一线,但出道作就是个S级制作的男四,而后又刷综艺又刷广告的,他的话题度绝不输三线小生——虽然百分之九十的营销号都在骂他,但这也是一种流量。
他经纪人就是这么诓他的。
况且,之前那档子事儿在网上热闹得很,现在还没有沉寂的迹象。
不过昨晚雨哥没认出他,让他有点受挫。
可现在马路上许多人因为他出众的长相留意他却没认出他,又让他有点开心。
村里很少有年轻人了,都是留守的中老年人,谁都不认识他,自然也不怕被人莫名其妙地骂。
乡镇的市场没什么拿得出手的露营设备,齐嘉想买雨哥家那个牌子的睡袋,可惜没有,只能凑合买了个折叠钢架床和两床被子。又去买了些生活用品和一套五金工具,又问五金店老板找了些泥瓦匠,约好明天上山去修缮房屋。
做完这一切又是傍晚,齐嘉饱饱地吃了碗牛肉刀削面,开着装满东西的小车回家,骑到半山腰的时候遇到辆锃光瓦亮的大G,给齐嘉惊的差点连车带人翻进泥坑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