蓦地对上那双灵动的眸子,淳于恕心头一颤,不经意的垂了眼睫,将眼中情绪尽数遮掩了过去。
沈梨之果然没有发现他眼中的异样,见他沉默不语,沈梨之一时也不知该说点什么。
转过头,抬手轻轻掀起车帘一角想要看看外间景色,好以此来遮掩此刻的尴尬。
然而待窗帘掀起,她才发现这辆马车竟然没有窗户。
“八岁那年夏末……”
沈梨之正尴尬的收回手,便听身后传来淳于恕那沉稳又平静的声音。
沈梨之不由回过身去,歪头疑惑的看向他:“嗯?”
“我央求陛下准我出宫到父亲、母亲坟前祭奠,在回城的路上遭遇了伏击。”
沈梨之起先不知淳于恕为何突然说起他小时候,待他说到一半,沈梨之方才明白,他是想与她解释马车没有窗户的原因。
“那一次,跟在我身边的十八名护卫尽数被贼人所屠,无一生还。而我运气好,虽然身受重伤,但却命大没死成。”
“后来回宫之后,陛下便命人将我的马车彻底改造了一番。”
淳于恕说着,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目光也跟着落到沈梨之身后的车厢壁上。
“所以这辆车不止没有窗户,它甚至没有耗费一根木材,因为它的车厢全是用黄铜加玄铁冶炼而成的。”
沈梨之听他如此一说,不由好奇的重新侧过身,抬手轻轻落到那平整的车厢上。
纤细的指尖触摸下,她果然感受到了这辆马车与其它马车之间的不同。即便它也有精致的锦缎包裹,却依旧能感受到金属散发出来的冰凉。
沈梨之摸着那股的凉意,缓缓垂下了眸。
世人皆传淳于恕是淳于氏最后遗孤,深得陛下喜爱,是真正的天之骄子,卓然不群的存在。
然而却从未有人体会到他这一路独自走来的艰辛。
沈梨之抿抿唇,缓缓收回手,重新转过身去打量眼前这位大魏甚至南朝都出了名的‘煞神’。
“其实梨之有一事不明,不知侯爷可否帮忙解答。”
沈梨之见他并不特别避讳自己,想起心头的疑惑,欲要从他这里问出点答案。
“你想问我为何出手帮你?”淳于恕灼灼的目光落在沈梨之面上,语气之间尽是笃定。
沈梨之惊讶于他的敏锐,微惊过后便见她点了点头,肯定的应了:“是。”
淳于恕看着她沉默下来,片刻后方才略有些敷衍的道了一句:“没什么,不过是我常年征战在外,觉得淳于府一直空置着有些可惜,便想寻个人替我照料照料,今日又恰好看到了从陆府走出的你。”
沈梨之听他这话,目光中露出几分诧异。
淳于恕知她误会了,又解释道:“之所以选中你不过是看你恰好无处可去,而我也不厌烦你,索性我们各取所需。
“往后我不在京城的时候,淳于府的事便由你来打理,你以为如何?”
淳于恕并未多提别的,因为他笃定他温柔善良的瑜儿妹妹一定会答应他,他也笃定她将来不会生出离开的心思。
即便有那么一日也不怕,因为他绝不会再放她走。
若她实在要走……便从他的尸首上跨过去吧!
沈梨之半信半疑的看着他,不知他这话有几分可信度,毕竟眼前这位大都督从来不是需要有人为他看宅子的人。
他这其中,必定还有别的原因。
淳于恕见她仍旧不信,面上神色微凛,落在膝上的大掌轻轻蜷了起来,好半晌后方才做出一副妥协模样来。
“罢了,就知道骗不过你。”淳于恕自嘲一身,沉默片刻后方道,“不知先前可曾有人说过你与先皇后有几分相似?”
“淳于娘娘?”
听他提起淳于娴,沈梨之下意识想到半月前见过的那位程娘子。
当时祈氏质疑她为何成婚三年不见有孕,悄悄请了女医来为她诊脉,而那位程娘子便是祈氏请来的妙手神医。
只是程娘子那日原本已经看出她不曾有孕是因为她悄悄服了避子药,但她最后却并未在祈氏跟前拆穿于她。
其中缘由,便是因为程娘子曾与她说她与淳于皇后有几分相似。而淳于娘娘于程娘子有恩,所以她便顺手帮了自己一把。
淳于恕目光灼灼的看着她,肯定的点了点头:“是。”
不用再问,沈梨之也猜到了其中原因,看着他缓缓呼出一口气来:“先前确实有人这样说过,她说我的眉眼与先皇后长得十分相似。”
“唔!”淳于恕抿唇垂眸,“不错,你确实与姑姑长得很像。”
沈梨之听此,抬眸看他时便见他脸上暗含了几分哀戚之色。
见此,沈梨之骤然想起十八年前淳于氏全族为国牺牲,唯独留下了年仅七岁的他。想到此处的一瞬间,沈梨之突然有些愧疚起来。
起先他没有直接提到淳于皇后想来本是不愿提起的,但经不住自己一再追问,只得和盘托出。
沈梨之见自己惹得淳于恕伤心,心头一时有些后悔起来。
沉吟片刻,猜测着自己宽慰他两句,他或许能好受些。
于是便见沈梨之又咬了咬唇后开口道:“斯人已逝,侯爷莫要太过悲伤。”
“能与先皇后有几分相似,是梨之的福气,若侯爷不嫌弃,那梨之暂时便留在都督府,替您照看几日宅子,增加几分烟火气息。”
淳于侯听她终于答应,心头闪过一抹愉悦,但脸上依旧带着几分伪装的郁色,看着她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