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假第一天的清晨,雪后初霁的阳光透过结着薄霜的窗户,在沈疏珩的书桌上投下菱形的光斑。
他裹着厚厚的羽绒服,弯腰换鞋时动作很轻,指尖攥着门把时顿了顿,门外的脚步声沉稳规律,却让他莫名绷紧了神经。他们家很少有访客,尤其是在寒假的清晨。
迟疑了两秒,他才缓缓拉开门。
看到门外人的瞬间,沈疏珩的眼神几不可察地松动了一下,原本抿紧的嘴角也微微放松了些。
白敬言身上落着未化的细碎雪沫,黑色羽绒服领口露出一截白色围巾,手里拎着半人高的深蓝色行李箱,另一只手还提着鼓鼓囊囊的帆布包,显然是装着书本资料。
“早啊,疏珩。”白敬言的笑容依旧温和,像雪后初升的太阳,驱散了沈疏珩心头的一丝警惕。
“你怎么来了?”沈疏珩下意识地侧身让他进来,声音很轻,带着刚睡醒的沙哑,目光落在行李箱上时,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却没多问,只是安静地站在玄关处,等着白敬言解释。
白敬言走进玄关时,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墙上挂着的全家福。照片上林慧抱着年幼的周浩然,周建明站在旁边,沈疏珩则拘谨地站在最外侧,嘴角没有一丝笑意。
看到这张照片,他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了重遇沈疏珩的那个晚上。
那天在班里看到沈疏珩的时候,白敬言的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
几年未见,那个小时候总跟在他身后喊“言哥哥”的小不点,已经长成了身形清瘦的少年,只是眼底的疏离像一层厚厚的冰。
他回到家就立刻拨通了陈叔的电话,陈叔是白晚的旧部,手里掌握着不少人脉资源,查个人信息对他来说易如反掌。
“帮我查一个人,刚刚转学到明德中学高二(1)班的沈疏珩。”白敬言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要他的家庭住址、家庭成员,还有……他这几年的所有经历完完全全,仔仔细细,一点纰漏都不能有。”
陈叔效率极高,当天深夜就把资料发了过来。
白敬言坐在电脑前,看着屏幕上的文字,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紧紧攥住,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资料里写着:沈疏珩的生父叫沈国梁,是一家外贸公司的职员,在林慧怀着沈疏珩时就和同事出轨,不仅对林慧实施冷暴力,还在醉酒后摔东西、辱骂年幼的沈疏珩。
有一次甚至因为沈疏珩哭了两声,就把他关在黑漆漆的储藏室里整整一夜。林慧忍了六年,终于在沈疏珩六岁那年的一个暴雨夜,抱着熟睡的孩子,拎着简单的行李,从那个充满噩梦的家里逃了出来。
之后的两年,林慧带着沈疏珩辗转于两个城市,打两份工才勉强维持生计。直到沈疏珩八岁,她经人介绍认识了做建材生意的周建明。
周建明家底殷实,性格温和,对林慧和沈疏珩都很好,很快就提出了结婚。可林慧怕沈疏珩接受不了新家庭,一直瞒着他,直到婚礼前一周才告诉他真相。
更让白敬言心疼的是,同年冬天,林慧生下了周浩然。因为小儿子年幼需要照顾,加上林慧总觉得对沈疏珩有愧疚,反而不自觉地把更多注意力放在了小儿子身上。
沈疏珩看着母亲抱着弟弟时温柔的笑容,看着周建明给弟弟买的新玩具,那种被忽视的失落和被隐瞒的委屈,让他渐渐封闭了自己,他不再主动说话,不再对人笑,甚至连学校的集体活动都躲着不参加。
“想跟你借宿几天。”回忆被沈疏珩的沉默拉回现实,白敬言收回目光,熟稔地把行李箱靠在鞋柜边,“我爸要去国外出差半个月,我妈得跟着去处理随行事务,家里没人。正好我们要一起准备物理竞赛,住在这里也方便讨论题目。”
沈疏珩的手指还搭在冰冷的门把上,指尖泛白。他不是不欢迎,只是在这个家里,任何“意外”的闯入都会让他浑身不自在。
“可是……”他张了张嘴,声音依旧很轻,“我妈和叔叔那边……”
“放心,我已经跟阿姨沟通过了。”白敬言弯下腰换鞋时,语气带着笑意,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说出这句话时,心里藏着多少小心翼翼的算计。
他根本没提前打电话,只是太清楚林慧的性格,知道她不会拒绝一个“帮助儿子学习”的请求。
而这个借宿的决定,早在一周前看到资料里那句“沈疏珩常独自在书房学习至深夜”时,就已经在他心里定了下来。
“你什么时候打的电话?”沈疏珩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毕竟他昨天和林慧一起收拾年货到很晚,他从没听她提起过这件事。
白敬言换好鞋直起身,手里拿着一双崭新的棉拖递给他,这是他特意按照沈疏珩的尺码买的,知道他冬天脚容易凉。
“昨天下午四点多吧,阿姨说你去超市买笔记本了,正好跟我聊了几句。”他刻意避开了沈疏珩探究的目光,转身指了指帆布包,“我带了竞赛的历年真题和解析,还有上次你说想看的《电磁学进阶》,今天就能开始梳理重点。”
沈疏珩接过棉拖,指尖碰到柔软的布料时顿了顿。他昨天下午确实去了超市,但四点多已经回家了,林慧也没跟他提过电话的事。
可看着白敬言坦然的样子,他最终还是没再问,只是弯腰把棉拖放在白敬言脚边,低声说:“进来吧,外面冷。”
走进客厅时,雪后的阳光透过落地窗洒满房间,米色沙发上搭着一条格子毛毯,茶几上放着林慧早上刚煮好的热牛奶,冒着淡淡的热气。
听到外面的动静,系着围裙的林慧从厨房走出来,看到白敬言时笑着招了招手:“白同学来了?快坐快坐,牛奶还热着,先喝一杯暖暖身子。”
“谢谢阿姨。”白敬言笑着走过去,很自然地拿起玻璃杯倒了杯牛奶,递到沈疏珩手里,他记得沈疏珩不喜欢太甜的东西,所以特意没加糖。
沈疏珩接过牛奶,指尖的冰凉被暖意驱散,却依旧安静地站在一旁,没说话。林慧看了他一眼,笑着打圆场:“这孩子就是闷,平时在家也不怎么说话。你们俩一起复习也好,互相有个照应。”她说着转身又进了厨房,“我炖了排骨汤,马上就好,你们先坐会儿。”
沈疏珩没回应林慧的话,只是在沙发边坐下,捧着牛奶小口喝着。
他的目光落在窗外的雪地上,眼神有些放空,这个家很温暖,可他总觉得自己像个外人,尤其是在周浩然出生后,林慧的注意力几乎都落在了那个粉雕玉琢的小家伙身上。
他知道不该怨周浩然,可每次看到林慧抱着周浩然温柔笑的样子,心里还是会泛起一阵尖锐的酸意。
白敬言看着他放空的眼神,心里的疼惜又涌了上来。他想起资料里提到,沈疏珩小学五年级时写过一篇作文,题目是《我的家》,里面只写了三句话:“我有一个妈妈,还有一个弟弟。妈妈很爱弟弟,弟弟很可爱。”
老师评语问他“爸爸呢?”,他却再也没补充一个字。
“哥!哥!”清脆的童声突然从二楼传来,穿着红色连体睡衣的周浩然从楼梯上跑下来,毛茸茸的头发还没梳。
但是他在看到沈疏珩时眼睛一亮,跑过来想拉他的手,却在看到旁边的白敬言时猛地停下脚步,怯生生地往后退了半步,“你是谁呀?”
沈疏珩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下意识地收回手,放在膝盖上攥紧。
他看着周浩然仰起的小脸,那张脸和自己有几分相似的眉眼,却比他更讨喜,更能得到林慧的偏爱。
他心里的愤恨像藤蔓一样悄悄滋长,可看到周浩然怯生生的样子,又忍不住泛起一丝怜惜。最终,沈疏珩只是低声说:“我的同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