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到最浓时,沈疏珩房间里的灯光依旧亮着。
橘黄色的台灯映在糊着毛边纸的窗户上,投下一圈温柔的光晕,混着空气中淡淡的中药味,在寂静的院子里弥漫开来。
白敬言坐在床边的木凳上,手里拿着凉毛巾,轻轻敷在沈疏珩的额头上。沈疏珩睡得不安稳,眉头微微皱着,睫毛时不时颤动一下,嘴里偶尔发出细碎的呓语。
白敬言的动作放得极轻,生怕吵醒他,眼神里的担忧几乎要溢出来。
“水来了。”江辰端着一个搪瓷碗走进来,碗里是刚温好的红糖水,还飘着两片生姜。他放轻脚步走到床边,把碗递过去,“吴医生说喝点姜糖水能驱寒,对退烧有好处。”
白敬言没看他,接过碗试了试温度,确认不烫后,才小心地扶起沈疏珩,用勺子一点点喂他喝。沈疏珩的嘴唇干裂,喝了两口就偏过头躲开,眉头皱得更紧了。
“再喝一点好不好?”白敬言的声音放得极柔,像哄小孩一样,“喝了病才能好得快。”他耐心地喂了好几口,直到沈疏珩实在喝不下,才把碗放在床头柜上。
江辰站在一旁,看着白敬言细致的动作,心里五味杂陈。他想帮忙,却不知道该做什么,只能默默拿起空碗,转身走出房间,至少,他还能做点力所能及的事。
刚走到院子里,就碰到了端着粥过来的陆泽宇和苏念瑶。
陆泽宇看到江辰,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放下粥碗就要上前:“你怎么还在这里?疏珩生病都是因为你!要是你没跟着去山上捣乱,他们根本不会迷路!”
他攥着拳头,指节泛白,眼神里满是愤怒,要不是苏念瑶及时拉住他的胳膊,拳头差点就挥了过去。
“泽宇!别冲动!”苏念瑶用力拽住他,指尖掐得陆泽宇胳膊生疼,“疏珩刚睡熟,你这么大声会吵醒他的!”她看向江辰,眼神里的警惕像细密的网,“你在这里待着干什么?”
江辰捏着手里的搪瓷碗,碗沿被他攥得微微发烫,语气却还算平静:“我给疏珩送了姜糖水,他喝了两口。”
他知道现在辩解无用,只能用最平实的话说明来意,指尖无意识地蹭过碗壁上的花纹。
“谁要你假好心!”陆泽宇挣脱苏念瑶的手,往前冲了半步,又被苏念瑶死死拉住,“你给我滚远点!疏珩不需要你猫哭耗子!”
“泽宇,住手。”白敬言的声音从房间里传来,带着熬夜后的疲惫,却像淬了冰一样不容置疑。
他走到门口,身上的衬衫还沾着淡淡的中药味,袖口卷到小臂,露出手腕上因扶沈疏珩而蹭到的泥土,“现在不是闹脾气的时候,疏珩需要安静休养,而且这跟他没什么关系。”
“敬言!你怎么还护着他?”陆泽宇不敢相信地瞪大眼睛,“他以前带人堵你、造谣你和疏珩,那些事你都忘了?这次保不准也是他算计好的!”
白敬言的眼神暗了暗,眼底掠过一丝冷意,那些事他怎么会忘?可他看向房间里沈疏珩熟睡的侧脸,语气还是软了下来:“我没忘。但现在疏珩发着烧,而且家里还有别的事情要忙,我们人手不够,江辰愿意搭把手,总比让我们几个人忙的团团转,之后什么都没顾好强。”
他没说自己的真实打算,他觉得把江辰放在眼皮子底下,总比让他在暗处搞小动作更容易防备。
陆泽宇还想反驳,苏念瑶却拉了拉他的衣角,小声说:“泽宇,敬言哥说得对。现在最重要的是让疏珩好起来,其他的事等他病愈了再说也不迟。”
她的指尖划过陆泽宇紧绷的肩膀,示意他放松些,眼神里藏着“别添乱”的暗示。
陆泽宇皱着眉,不甘心地瞪了江辰一眼,腮帮子鼓得像含了颗糖,最终还是跟着苏念瑶走进厨房。
灶上还温着他们凌晨就熬好的小米粥,米粒熬得开花,飘着淡淡的米香。
江辰看着白敬言,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被白敬言抢先开口:“你要是真想帮忙,就把院子西角的柴火劈了。晚上要烧热水给疏珩擦身,柴火不够用。”
他的语气很淡,没有丝毫温度,像在吩咐一个普通帮手。
“好。”江辰没有犹豫,拿起墙角立着的斧头,斧头柄被磨得光滑,还带着陈福安常年使用的温度。
他走到柴堆旁,学着陈福安平时的样子,先把木柴架稳,再举起斧头往下劈。“咔嚓”一声脆响,木柴裂开一道整齐的缝,碎屑溅在他的冲锋裤上,他却浑然不觉,只是埋头劈着,动作渐渐从生疏变得熟练。
天快亮时,东方的天际泛起一层浅灰,沈疏珩的烧终于退了些。
白敬言趴在床边的木凳上睡着了,头歪在床沿,手里还紧紧攥着沈疏珩的手,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沈疏珩微凉的指尖。
江辰靠在门框上,身上沾着薄薄的晨霜,看着房间里交握的两只手,眼神复杂,他不得不承认,白敬言对沈疏珩的关心不是装的,那种小心翼翼的温柔,比他之前所有刻意的讨好更能打动人心。
“吱呀”一声,厨房的木门被推开,苏念瑶端着一个白瓷碗走出来,碗里是温得正好的小米粥,上面还撒了一小撮切碎的青菜。
她看到江辰,脚步顿了顿,随即还是点了点头,声音压得很低:“柴火劈得差不多了,谢谢你。”她的目光扫过柴堆上整齐摞着的木柴,眼底的警惕淡了些。
江辰有些意外,挠了挠后脑勺,头发上还沾着一点柴屑:“应该的。疏珩……他怎么样了?”
“烧退了点,但还没醒。”苏念瑶的语气缓和了些,走到房间门口,轻轻推开门,生怕吵醒里面的人。
看到白敬言趴在床边睡着的样子,她放轻了脚步,把粥碗放在床头柜上,又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薄毯,小心地盖在白敬言身上。
陆泽宇也跟了出来,手里拿着两个热乎的白面馒头,是赵秀兰凌晨起来蒸的。他看到江辰,脸色还是不太好看,但没再像之前那样炸毛,只是把馒头往苏念瑶手里递了递,嘴里嘟囔着:“快吃吧,等会儿疏珩醒了还要喂他喝粥。”
太阳升到树梢时,白敬言终于醒了。他揉了揉发酸的肩膀,刚直起身,就对上沈疏珩睁开的眼睛。
沈疏珩的眼神还有些迷茫,像蒙着一层薄雾,看到白敬言,才缓缓亮了起来,像晨露落在草叶上。
“你醒了?”白敬言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却难掩惊喜,他伸手探了探沈疏珩的额头,确认温度正常后,才松了口气,“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沈疏珩转过头,看着白敬言眼底的红血丝,嘴唇动了动,声音轻得像羽毛:“还好,就是有点渴。”他的手指轻轻蜷了蜷,想撑着坐起来,却没力气,只能求助地看向白敬言。
“我给你倒水。”白敬言立刻起身,从暖壶里倒了杯温水,又找了个软垫垫在沈疏珩背后,扶着他慢慢坐起来,动作轻柔得像对待易碎的瓷器。他把水杯递到沈疏珩手里,还不忘叮嘱:“慢点喝,别烫着。”
江辰和苏念瑶听到声音,也走进房间。
江辰端着之前的白瓷碗,里面的小米粥还冒着热气:“疏珩,喝点粥吧?念瑶煮的,很养胃。”他站在离床两步远的地方,没有靠近,只是把碗递向白敬言,眼神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
沈疏珩看了看江辰,又看了看白敬言,轻轻点了点头。白敬言接过粥碗,拿起勺子,先吹凉了才喂到沈疏珩嘴边,动作熟练得像是做过千百遍。
陆泽宇站在一旁,看着江辰没有越界的动作,紧绷的肩膀渐渐放松了些,只是还是盯着江辰,像个警惕的小兽。
村医吴明早背着药箱过来时,太阳已经把院子里的霜都晒化了。他给沈疏珩把了脉,又看了看舌苔,笑着说:“烧退得差不多了,再吃两天药就没事了。记住别再受凉,多喝点温水,饮食清淡点,别吃油腻的。”
之后他从药箱里拿出几包草药,递给白敬言,“这个熬水喝,一天两次,饭后喝效果最好。”
“谢谢吴医生。”白敬言送他到院门口,还塞了个红包,“麻烦您跑了两趟,这点心意您收下。”
吴明早推辞了两下,最终还是收下了,拍了拍白敬言的肩膀:“都是乡里乡亲的,客气啥。有事再叫我,我家就在村东头。”说完,他背着药箱,慢悠悠地走了。
送走吴明早,白敬言把陆泽宇和苏念瑶叫到院子里的老槐树下。老槐树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阳光透过枝桠洒下来,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江辰识趣地拿着空药包去厨房洗了,没有跟过来,只是偶尔从厨房的窗户里探出头,看一眼老槐树下的三人。
“敬言,你到底怎么想的?真要让江辰留在这儿?”陆泽宇一屁股坐在石凳上,手里攥着一个竹蚂蚱,是李守业编的,翅膀都被他捏得变了形。
“他以前那么对疏珩,你忘了他在学校里造谣,诬陷你还有疏珩,还有上次,他还带人堵你!这次事情你真的确定他不是故意的?就想把你们……”
白敬言靠在槐树干上,树干上的树皮有些粗糙,硌得他后背发疼。他看着远处的麦田,麦子已经收割完了,只剩下光秃秃的土地,语气平静:“我没忘。但现在疏珩生病了,我爷爷奶奶年纪大了,而且家里还有事情要干,我们三个忙不过来,江辰愿意帮忙,总比没人强。”
他没有说自己能听到江辰的心声,也没说江辰心里还没放弃对沈疏珩的心思,只是找了个最容易让人接受的理由。
“可他肯定没安好心!”陆泽宇还是不甘心,从石凳上站起来,“谁知道他是不是想趁疏珩生病的时候耍花样?万一他给疏珩的药里加东西怎么办?”
苏念瑶坐在石凳上,手里拿着一片槐树叶,指尖轻轻捻着叶子的边缘,若有所思地说:“泽宇说得有道理,但敬言哥的考虑也没错。我觉得,我们可以先观察一段时间。如果江辰是真心想要改变,不再像以前那样针对疏珩,那我们也不是不能给他一个机会。”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而且,以前的事情,我们也没让他好过,他在学校里被记过,虽然最后被他家里压下去了,但至少让他知道,我们不是好欺负的。要是他再敢耍花样,我们再想办法反击也不迟。”
陆泽宇挠了挠头,一脸迷茫地看着苏念瑶:“反击?怎么反击?他家里那么有钱,他爸还能打通关系,我们能打过他吗?”
他脑子里只有“打一架”的念头,根本没明白苏念瑶说的“反击”是指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