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辰靠在宴会厅角落的罗马柱旁,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高脚杯的杯柱,冰凉的水晶触感顺着指尖往上爬,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烦躁。
他头顶的水晶吊灯折射出细碎的光,落在他黑色西装的肩线处,与袖口别着的银色袖扣撞在一起,晃得人眼晕。
这身量身定制的西装是江明远特意让人准备的,早晨试穿时,裁缝反复调整领口的弧度,听江明远说“要符合江家继承人的体面”,可江辰只觉得领口像道无形的箍,勒得他连呼吸都带着拘谨。
宴会厅里弥漫着香槟的气泡香与高级香水的混合气息,男人们端着酒杯穿梭在人群中,话题绕不开“季度营收”“合作意向”“人脉拓展”,连笑的时候都刻意控制着嘴角的弧度;女人们围坐在鎏金茶几旁,手里捏着精致的小蛋糕,讨论着最新款的高定礼服和限量版珠宝,目光扫过旁人时总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打量。
江辰尽量把自己缩在阴影里,可还是逃不过频繁递来的酒杯,“江少爷年轻有为,以后还请多关照”“令尊把公司打理得风生水起,您以后接手了肯定更厉害”,
每一句客套话都像细密的针,扎得他耳膜发疼。他只能扯着嘴角维持假笑,杯中的红酒抿了半天,也只下去浅浅一层。
不远处,江明远正和几位穿着同款西装的男人站在香槟塔旁交谈,右手夹着雪茄,左手随意搭在腰间,笑容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掌控感。
江辰看着江明远的背影,突然想起小时候,那一次他故意把数学试卷揉皱藏在书包最底层,被老师找上门时,江明远只是让管家把他关在房间里反省,连一句“为什么考差”都没问。
后来他学着圈子里的纨绔子弟飙车、泡吧,江明远终于愿意花时间管他,却是把信用卡摔在他面前,冷着脸说“再不听话,就别想从家里拿一分钱”。
那时候他以为只要闹得够大,就能换来父亲的关注的视线,直到这次从乡下回来,和沈疏珩他们一起围在小桌子上讨论题目、分享一碗热粥,他才明白,江明远在意的从来不是“江辰”这个人,而是“江家继承人”这个身份,是他能不能为江氏集团带来更多利益。
“江辰,发什么愣?过来跟张总打个招呼。”江明远的声音穿过人群传来,带着惯有的威严,容不得半分拒绝。
江辰深吸一口气,抬手理了理西装下摆,踩着地毯快步走过去。
那个被称作“张总”的男人身材微胖,握手时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指骨,脸上的笑容却堆得像朵盛开的菊花:“江少爷一表人才啊,听说您最近在跟着江总学管理?以后我们公司要是有合作,还得靠您多费心。”
“张总客气了,我还在学习阶段,以后有不懂的地方,还要向您请教。”江辰的声音放得温和,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
这种带着功利性的对话,他从小听到大,以前总忍不住怼两句,现在却学会了顺水推舟。
毕竟他可太清楚他父亲的脾气,若是在这种场合扫了对方的面子,回家等待他的只会是更严厉的训斥,倒不如乖乖配合,早点结束这场“表演”。
张总还想继续寒暄,江明远却适时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熟稔:“张总,我们去那边跟李总聊聊,他手上有个新能源项目,跟我们公司的规划很契合。”说着便朝江辰递了个眼神,示意他跟上。
江辰跟在父亲身后,目光无意识地扫过宴会厅门口,突然顿住。
门口走进来一家三口,男人穿着深灰色定制西装,气质儒雅,正是从小看着他长大的林国栋;身边的女人穿着剪裁利落的白色西装套裙,手腕上戴着块银灰色电子表,手指时不时在表盘上点一下,是出了名的女强人苏曼;跟在他们身后的女孩穿着粉色纱质连衣裙,高马尾随着脚步轻轻晃动,嘴角挂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狡黠,不是别人,正是和他从小一起长大的林薇薇。
林家和江家是世交,两家的公司有长期合作,他和林薇薇更是穿开裆裤一起长大的交情。
以前他们俩总一起捉弄家里的管家,偷偷把江明远的雪茄换成巧克力棒,甚至还一起策划过“整蛊计划”。
只不过后来他从乡下回来,心思都放在和沈疏珩他们相处上,所以这段时间他们之间就慢慢就断了联系。
林国栋最先看到江明远,笑着抬手打招呼:“明远,好久不见,你这宴会厅布置得越来越有格调了。”
两人伸手相握,指节相扣时带着熟人间的随意,和江明远刚才跟张总握手时的客套截然不同。
江辰知道,林国栋是少数能让江明远放下防备的人,他们年轻时一起在创业初期打拼过,后来就算各自把公司做大,也还保持着每月一起钓鱼的习惯。
苏曼则走到不远处的休息区,和几位女企业家站在一起,手里端着一杯无酒精气泡水,目光却频繁落在手腕的电子表上。
江辰对她早有耳闻,苏曼管理公司时以“高效”闻名,连开董事会都精确到分钟,今天会来参加这场看似无关紧要的宴会,大概率是因为江氏集团最近在谈的那个医疗设备合作项目,对林氏旗下的医院有帮助。
“哟,这不是我们江大少爷吗?”清脆的女声带着几分戏谑传来,林薇薇晃着手里的草莓慕斯,走到江辰身边,上下打量他的眼神像在审视一件商品,“几天不见,怎么学会穿西装扮乖了?以前你不是说‘穿西装的都是没灵魂的商人’吗?”
江辰下意识地扫了眼四周,江明远正和林国栋聊得投入,苏曼和女企业家们的话题绕着“供应链优化”,其他宾客要么盯着舞池里跳舞的情侣,要么忙着给江明远敬酒,没人注意到他们这边。
他悄悄松了口气,后背重新靠回罗马柱,声音压得低低的:“你别拿我开涮,被迫营业而已。”
“被迫营业?”林薇薇挑眉,伸手戳了戳他僵硬的西装领口,嘴角的笑意更浓了,“我还以为你转性了,愿意乖乖当江叔叔的继承人呢。不过说真的,你现在这性子确实收敛多了,以前跟人吵两句就炸毛,现在居然能耐着性子听张总说半小时‘生意经’,看来那个叫沈疏珩的,还真有本事,能把你这匹野马驯得服服帖帖。”
江辰的耳尖倏地发烫,不是因为害羞,而是被说中了心事。他瞪了林薇薇一眼,语气里又透出几分熟悉的纨绔气:“少胡说,疏珩不是‘驯我’,是跟他待在一起的时候,我不用装。”
他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蹭过酒杯壁上的水珠,声音放轻了些,“我可以跟他为了一道物理题争得面红耳赤,跟陆泽宇抢最后一块红烧肉,跟苏念瑶一起吐槽学校的食堂阿姨手抖,这些事都很普通,却让我觉得自己是活着的,是在真正呼吸、真正思考的。”
林薇薇捏着叉子的手顿了顿,看着江辰的眼神里少了几分戏谑,多了几分探究。她认识江辰十几年,从小一起闯祸一起挨骂,早就习惯了他用叛逆伪装脆弱,还是第一次见他用这么认真的语气说话,连眼底都带着以前没有的亮意。
“以前我总觉得自己活在梦里。”江辰没注意到她的眼神变化,继续轻声说,“为了让父亲多看我一眼,故意装成叛逆的样子,后来为了不被断卡,又学着装成听话的继承人。我以为那样就是‘活着’,自从转校之后,直到这次去乡下,跟疏珩他们一起住在小院子里,早上一起听着鸡叫起床,晚上围在煤油灯旁写题,我才明白,不用演、不用装,只是做自己,才是真的清醒。”
“啧,才多久没见,你居然变得这么文艺。”林薇薇收回目光,叉了块慕斯塞进嘴里,含糊地吐槽,“不过你现在这样,比以前那副‘全世界都欠我五百万’的样子顺眼多了。”
她顿了顿,指尖在电子表上轻轻点了下,那是她跟苏曼学的习惯,总喜欢用小动作掩饰心里的真实想法,“你从乡下回来后,怎么不找我了?以前不管闯多大祸,你不都第一个打电话跟我吐槽吗?”
江辰的动作僵了一下,心里泛起几分愧疚。从乡下回来后,他一门心思扑在和沈疏珩他们打好关系、帮林慧做家务上,确实把林薇薇抛在了脑后。
他张了张嘴,刚想解释,就听到江明远的声音又传来:“江辰,过来给李总敬杯酒。”
他心里一紧,刚要起身,林薇薇却拉了拉他的袖口,冲他摇了摇头,然后朝着江明远的方向扬了扬下巴:“等着,我帮你搞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