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逢泽本名秦思瀚,乃西越储君,母妃苏氏讳念,为当朝皇后。西越帝后情深,邵康帝虚置六宫,独宠皇后,传为天下美谈。
思及旧事,李逢泽敛眉凝思,眸中映出画中人额间紫瓣,心绪难平。
他身为西越独苗,自幼便众星捧月,课业由父皇亲授,常服多是母妃亲缝。宫中人皆道帝后和睦,阖家美满,然秦思瀚自幼便察,父皇虽日日宿于母妃宫中,却始终分房而卧,其间似有隐情。
这隐情如猫爪挠心,终在一个月黑风高之夜,他潜至父皇书房,取走了那幅父皇时常凝望的画卷。画中女子非倾国之貌,却眉目灵动,额间紫瓣栩栩如生,正是御花园中遍地的含笑花。这般女子,不及母后温婉,却让父皇为之冷落六宫,秦思瀚心中疑窦丛生。
后来他曾问过母后,不料母后提及画中人时,眸中竟满是温柔。那段过往,恩恩怨怨,半世纠葛,让年少的他愈发好奇画中人的模样。如今得见相似眉眼,那份期待反倒淡了许多。
“怎么了?”云鸽被李逢泽圈在怀中,动弹不得,轻声问道。
李逢泽回过神,将她扶正,歪头打量:“想来他已然瞧出了端倪。”
“瞧出……”云鸽一顿,“瞧出我是女子?”她瞪大双眸,浑然不觉自己声线嫩稚,一开口便露了破绽,“那可如何是好?”
“嗯……”李逢泽一手抱臂,一手托腮,作沉思状。
“到底如何是好?”云鸽情急低头,打量着自己与李逢泽相似的装束,满心挫败。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便是。”李逢泽屈指在她额间一弹,见她蹙眉捂额,忍俊不禁,转身迈向房门,“走吧,既与苏公子有约,该赴晚膳了。”
月上柳梢,暮色四合。
沄坊桃烟厅内,彩幔低垂,灯火摇曳,氤氲出几分暧昧。刚入厅中,李逢泽便瞥见二楼拐角处浅粉纱幔旁立着一人,正是苏临之。
云鸽顺其目光望去,见那身着鸭卵青锦袍的公子立于灯下,身姿俊朗,竟与李逢泽有几分相似,心中暗暗称奇。
厅内脂粉气浓郁,云鸽掩了掩口鼻,若有所思:“这地方……”
李逢泽自然知晓沄坊盛名,原是为避人耳目才择水路,却不料云鸽被装潢吸引,索性将计就计,笑道:“烟花之地,果然曼妙。”
“既不喜这气味,怎还夸它?”李逢泽戏谑扬眉。
“有舍方有得,这般声色之地,若无一二缺憾,反倒不真了。”云鸽浅笑应答。
李逢泽与苏临之相继落座,目光皆落在立在纱幔下的云鸽身上。她不慌不忙,径直坐在李逢泽身侧,自然为他斟上茶水,复又往他身边挪了挪,姿态亲昵。
这一幕落在苏临之眼中,更觉不寻常。眼前少年与自己有六七分相似,身份不难揣测,而这扮作小公子的姑娘,竟能让素来不近女色的西越太子另眼相看,着实有趣。
“苏某还未请教二位高姓大名。”苏临之轻咳一声,打破沉默。
云鸽闻声抬头,正对上他的目光,笑意盈盈正要开口,李逢泽已悠悠接口:“在下李逢泽,身边这位是……”
“云鸽,云朵之云,白鸽之鸽。”云鸽利落报上姓名,转头看向李逢泽,却见他眸色幽深,心中微动,不动声色地往旁挪了挪。
三人各怀心思用过晚膳,忽有一名身着花红柳绿的女子撞入纱幔,跌在苏临之怀中。女子满身酒气,李逢泽见状,当即揽住云鸽护在身后。
“臭娘们儿,老子花了五十两,摸都摸不得?”一名彪形大汉紧随其后,骂骂咧咧便要去拽那女子。
“公子救命!”女子泪眼婆娑,往苏临之怀中缩了缩,双手抵在他胸前。
苏临之不着痕迹避开,反手将她护在身后。云鸽好奇打量,见女子一双水汪汪的眸子,便安抚地冲她笑了笑,怎料女子只当她是不懂事的小公子,毫不在意地移开视线。
“老子今日心情好,别败了兴致,乖乖把人交出来!”大汉伸手欲推苏临之,却被他侧身避开,反手捏住手肘,微微用力,大汉便疼得“嗷嗷”直叫。
“滚!”苏临之目光一凛,松手负立。
“小女子沈青,家父重病,被兄长卖入沄坊。”女子跪在苏临之跟前,梨花带雨,“求公子买下青儿,青儿愿为奴为婢,报答大恩。”
苏临之默然伫立,不复初识时的温润。云鸽拽了拽李逢泽的衣袖,却被他反手按住。她抬头望去,见李逢泽面色平静,眸中无半分温度。
“青儿姑娘自有去处,在下的小庙,怕是容不下你。”苏临之淡淡扫了她一眼,复又落座。
沈青愣怔抬头,眸中柔情转瞬化为冰霜。
“小心!”李逢泽将云鸽往旁一推,护在两墙夹角,挡住她的视线。他袖中暗运内力,将茶壶掷出,又抽过空盘挡在身前。茶壶碎裂,热水飞溅,女子惨叫声起。
云鸽好奇踮脚,下巴搁在李逢泽肩上,只见沈青捂着双眼,苏临之慢悠悠放下空盘,反手将她双手别在身后。
“说!是谁派你来的!”苏临之眸色幽深,手上力道加重。
沈青冷哼一声,鲜血顺着嘴角流下,原本姣好的面容布满红痕,不复梨花带雨之态。李逢泽回身将云鸽拥入怀中,不让她瞧见这般血腥景象。
沄坊本是烟花之地,丝竹声、笑骂声不绝,苏临之三招制敌,并未引起旁人过多留意。待他用纱幔为沈青掩面,李逢泽才松开怀抱,慢条斯理道:“苏兄以为,此事如何?”
“不好说。”苏临之答道。
“喔?”李逢泽挑眉。
“你二人容貌有六七分相似,此事确实蹊跷。”云鸽立在原地,神色懵懂,全然不似方才开口之人。
此前追查云鸽的黑衣人,原是圈禁她于湖中阁之人所派,按理说该针对云鸽,可沈青的目标却是苏临之。李逢泽好笑地看了看云鸽,牵起她的手:“在下先回房了,这里的事,便劳烦苏兄处置。”
这是云鸽头一回亲眼见人殒命,心中颇不自在,握紧了李逢泽的手,掌心满是冷汗。李逢泽不动声色瞥了一眼,牵着她往客房走去。
月色透过纸窗,洒在床榻边。云鸽侧卧,望着李逢泽深邃的侧脸,目光落在他布满红痕的手上,蓦地想起沈青的惨叫,心中了然。她轻手轻脚下床,在包裹中翻出白彩偷偷塞给李逢泽的芦荟膏,身着白色里衣,跪在床前,细细为他涂抹。
月色清明,映得她眉目清秀,面色忧戚。待上好药,云鸽穿戴整齐走出房门。
夜风吹拂,为沄坊添了几分旖旎。她七拐八绕,竟寻到一处僻静之所,周遭寂静无声,唯有水波荡漾之声。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突兀的声响打破宁静,云鸽皱了皱眉,紧了紧衣衫。
月色之下,几道银光闪过,苏临之反手挥开暗器,黑衣人应声倒地。
“不说?”苏临之的清冷嗓音让云鸽打了个激灵,她往前凑了凑,未及站稳,便被银光晃了眼,“小心”二字尚未出口,一双温暖的手便捂住了她的嘴。
刀光起落,苏临之托住刀锋,鲜血在月光下不甚明显,却听得滴答作响,一股寒意从云鸽脚尖蔓延开来。
“没事的。”李逢泽在她耳边低声安抚。
许是动作过大,一物从苏临之怀中滑落,“铛铛”声响在寂静中格外清脆。蓦地,剩余黑衣人相视一眼,纷纷跪倒在地,拱手低声道:“主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