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冰苑入学文试，分为三场。”杜学士声音平缓，“巳时考经史，午时考诗文，未时考形策。每场一个时辰。”

经史考的是《礼记》与《汉书》选段释义，文成自幼受伯父教导，答得从容。武明空也对答如流。

诗文题是“以历史上的失败为题作五言绝句”，文成提笔写下：

霸业随尘散，虞歌绕剑锋。乌江沉夕照，残碑没晚松。

武明空写下：

长城白骨凄，阿房怨声泣。陈吴揭竿起，楚炬照残旗。

杜学士巡场时在她俩案前驻足许久，内心欣赏，他觉得新来的这两个学生比之前的公主们都要有才学。

午间歇息时，文成注意到武明空独自在廊下看书。她鼓起勇气走过去：“武姐姐在看什么书？”

武明空抬起头，眼中掠过一丝讶异，随即合上书页露出封面，《战国策》。

“文成县主。”她起身行礼，姿态恭谨却不卑微，“闲来翻翻。”

“我也喜欢《战国策》。”文成在她身旁坐下，“尤其喜欢‘毛遂自荐’一篇。”

武明空眼睛亮了亮：“县主也觉得女子亦当有自荐之勇么？”

“明空姐姐你以后就不要对我客气了，叫我文成就可以，以后我们都是好朋友好姐妹。我父母早逝，尤其是我父亲早逝，家人却为了不让我伤心而欺骗我，我也不好拆穿他们让他们担心。但作为同龄人的你我就不用那么客套了，有什么说什么直来直去就好。”文成说道。

两人就这样聊了起来。文成发现，这个比自己大一岁的少女，对史政有着惊人的见解，言谈间常跳出“察举弊端”、“寒门难进”这类寻常闺秀不会提及的词句。

未时的形策考试，题目只有一行字：“试论当今大唐之内忧外患，并陈己见”。

考场内响起轻微的吸气声。这样的题目，对一群最大不过十五岁的公主而言，着实太难了。

文成握紧笔，眼前浮现出燕州城外的烽火，山东道上的流民，父亲讲述的边关故事。她想起伯母常说的“众生平等”，想起佛经里“无缘大慈，同体大悲”的教诲。

她开始写：

外患之论与安边策

今大唐四境，北有突厥时扰，西有吐谷浑不安，南有诸獠未附。然学生以为，刀兵可暂定疆界，不可永固民心。昔汉武帝穷兵黩武，虽拓疆万里，终致国力空虚。学生愚见，当以“化”代“伐”，以“融”易“征”。

何谓“化”？遣学者传经，派工匠授艺，开边市通有无。使胡人知我礼仪，慕我文明，渐消敌意。何谓“融”？可效仿汉时昭君旧事，选宗室女和亲，非为屈辱，实为桥梁。学生不才，若蒙圣恩，愿为大唐之桥，赴边塞之地，助其王化，导其向善。

学生之志，不在青史留名，而在使吐蕃小儿诵唐诗，突厥老妪织唐锦，吐谷浑少年习唐礼。百年之后，再无“胡汉之别”，皆是我大唐子民。若得如此，学生纵埋骨异乡，亦无憾矣。

她写得专注，未曾察觉杜学士已在她身后站了许久。

另一边的武明空，下笔如飞：

内忧之辨与清政策

大唐内忧，不在盗贼，而在朝堂；不在饥荒，而在壅塞。学生冒死直言：今之弊，首推门阀。五姓七望，把持科举，垄断清要。寒门才子，纵有管仲之能、贾谊之才，亦难出头。长此以往，朝廷如久闭之室，必生腐气。

学生有三策：一曰广科举。增明经、进士科取士名额，设殿试由陛下亲考，防考官徇私。二曰开武举。将帅之才岂必出于将门？可设马射、步射、兵策等科，四海遴选。三曰通言路。设铜箱于宫门，许百姓投书，无论庶民奴婢，皆可陈情告奸。另置内卫，直属陛下，查贪肃弊。

或有言女子不宜议政，学生以为，治国如理家，岂分男女？吕后、窦后皆曾佐政，未闻高祖、文帝嫌其干政。学生愿为陛下手中利剑，斩特权之荆棘，开公平之大道。纵遭世家唾骂，青史贬责，亦在所不惜！

两个时辰后，试卷收毕。杜学士当场阅卷，越看神色越肃然。他特意将文成与武明空的答卷抽出，吩咐助教：“这两份，立即誊抄一份送两仪殿。”

翌日清晨，文成正在清暑殿练字，忽有内侍来宣：“陛下召文成公主、女官武明空，即刻往两仪殿觐见。”

清河公主紧张地拉住文成的手：“陛下亲自召见……杜学士定是将你们的文章呈上去了。记住，答话要谨慎，但不必害怕。”

两仪殿内，李世民正在批阅奏章。他身着常服，眉宇间既有征战沙场的英武，又有治国多年的沉稳。他放下朱笔，看向跪在殿中的两个少女。

“平身。”声音温和却自带威严，“杜学士将你们二位的策论给朕看了。”他拿起案上两份誊抄工整的文章，“文成，你说愿为‘大唐之桥’，赴边塞和亲。你可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文成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学生知道。意味着远离长安，适应异俗，可能终生不复归。但学生读过史书，汉有细君、解忧公主赴乌孙，她们带去的不仅是和平，还有医药、历法、织机。学生不才，愿效先贤。而且我大唐的县主即使去和亲那也是去当王的，我有自信治理好一个地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