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成怔怔听着,忽然想起自己。她是宗室女,有伯父在前朝,有家族在身后。她的路,似乎有很多条,可以嫁入世家,可以留在长安,甚至也可以去和亲。
哪一条才是无路可退?
“文成,”武明空握住她的手,“别想了。今夜月色好,我们回清暑殿。”
两人携手走在宫道上。路过玄武门时,那里早已修缮一新,血迹洗净,刀痕磨平,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只有墙角新移栽的几株白菊,在夜风中轻轻摇曳。
“明空,”文成忽然问,“如果有一天,我要去很远的地方,做很难的事,你会陪我么?”
武明空没有立刻回答。她抬头望向夜空,银河横亘,星辰如沙。
“我会在这里,”最终她说,“让你知道,无论你去多远,回来时,长安总有一盏灯为你亮着。”
文成笑了,眼中泪光闪动:“那就够了。”
她们的身影渐行渐远,融进深宫的夜色里。
而在麟德殿内,宴席将散。李常乐扶着微醺的李世民往后殿走,低声问:“二哥方才试探尉迟敬德,是真想联姻,还是……”
“试探。”李世民酒意朦胧,眼神却清明,“敬德若有一丝攀附之心,朕反而要防他了。如今这样很好,他守着糟糠妻子,你自在做公主,互不牵扯,才是长久之道。”
李常乐点头,又问:“那文成那孩子,我瞧她心事重。”
李世民沉默良久,才缓缓道:“那孩子见过血了。见过血的人,要么一蹶不振,要么……蜕变成真正的战士。”他望向殿外夜空,“朕在等她做出选择。”
夜更深了。长安城万家灯火渐次熄灭,唯有宫城依旧明亮如昼。
在这片光明里,有人沉醉,有人清醒,有人已经在谋划明天的路。而历史的长河,从不为谁停留,它只是静静地,载着所有这些在暗夜中闪烁的星辰,流向不可知的远方。
武明空和文成到清暑殿门口,忽然回头看了一眼麟德殿的方向。
那里灯火辉煌,笙歌未歇。
她忽然想起李治说过的话:“这深宫如海,你我都是其中孤舟。”
那么今夜,这海里又多了常乐公主这艘不按航道行驶的大船。风浪或许会更大,但航线,也会因此有了新的可能。
她轻轻推开门,将满殿繁华关在身后。
秋末,太极宫的银杏叶落了一地金黄。霜降这日的宫宴,规模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盛大。李世民不仅召集了所有皇子公主,更请来了数十位跟随他打天下的老将,以及他们正当盛年的子侄。
麟德殿内,百盏宫灯将夜晚照得亮如白昼。文成走进大殿时,几乎认不出往日那些嬉笑玩闹的姐妹,公主们今日皆着最隆重的礼服,头戴花树冠,步摇垂珠,连最跳脱的新兴公主都端坐在案前,姿态娴雅如画。皇子们则着亲王常服,玉带金冠。
李治显出几分与年龄不符的沉稳,朝着文成姐姐点点头。
武明空作为女官随侍在侧,目光扫过殿内。她看见杜荷站在尉迟敬德身后,他们两个交换了一下眼光点了点头。
尉迟老将军今日特意让杜荷这个失去双亲的得意后辈站他身后;高士廉与几位文臣坐在东席,正低声交谈;柴绍之子柴令武频频望向公主席位,目光在巴陵公主身上流连。
而最让李世民在意的,是坐在李世民左下首的弘化公主李常乐。几个月来,这位新归的公主已成了宫中的特殊存在。她不与妃嫔往来,不参与闺阁诗会,却常在两仪殿与李世民议事至深夜,更与文成、武明空越走越近。此刻她一身玄色绣金礼服,正自斟自饮,对周遭的喧闹视若无睹。
“陛下驾到——”
李世民入殿,帝王今日未着常服,反而穿了一身绛紫戎装,腰佩宝剑,俨然还是当年那个纵横沙场的秦王。这身打扮让在座的老将们眼睛一亮,程咬金甚至忍不住喝了声彩:“陛下英武!”
“众卿平身。”李世民在主位落座,抬手示意,“今夜既是家宴,也是故人重逢之宴。在座诸位,有的是与朕同生共死的兄弟,有的是看着长大的子侄。朕不多说废话,先饮三杯!”
三巡酒过,气氛热络起来。乐师奏起《秦王破阵乐》,编钟铿锵,鼓点如雷,将所有人的记忆拉回那些金戈铁马的岁月。不少老将红了眼眶,程咬金更是拍案高歌,唱起当年军中的俚曲。
年轻的皇子公主们也都深受震撼。
李世民看着这一幕,眼中闪过欣慰。他举起第四杯酒,声音沉了下来:“然则,天下虽定,四境未安。去岁吐蕃求娶公主不成,犯我边境;今秋吐谷浑又生事端,扰我边民。朕每每思及戍边将士风餐露宿,百姓流离失所,便寝食难安。”
殿内安静下来。武将们放下酒杯,文臣们正襟危坐。
“朕今夜请诸位来,是想问一句,”李世民目光扫过众人,“若边境再起烽烟,我大唐儿郎,可还愿随朕再战沙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