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问得直接,也问得沉重。满殿寂静中,老将们面面相觑。
第一个开口的是李靖。这位传奇名将已年老,须发皆白,声音却依旧沉稳:“陛下,老臣愿往。只是……”他想了想,“恕老臣直言,将士们连年征战,实已疲敝。去岁与吐蕃一战虽胜,但陇右道的府兵,已有三年未轮换了。”
“是啊陛下,”尉迟敬德接口,“不是将士们怕死,是实在打不动了。我上月巡视河西,见戍卒年龄大了,弓弦快要拉不开。这样的兵,怎么打仗?”
“不如和亲吧。”一个声音从文臣席传来,是高士廉。这位修《氏族志》的老臣捋着胡须,慢条斯理道:“汉有昭君出塞,换来五十年太平。陛下若选一宗室女和亲吐蕃或吐谷浑,既可解边患,又能让将士们休养生息。此乃上策。”
“上策?”程咬金拍案而起,“把咱大唐的女子送去蛮荒之地,算什么上策?!要我说,就该打!打到他们服为止!”
“打?拿什么打?”高士廉反问,“国库连年征战,已捉襟见肘。程将军若愿捐出全部家产充作军资,老夫第一个赞同主战。”
程咬金被噎得满脸通红。武将们虽愤懑,却无人能反驳。他们比谁都清楚,大唐的府兵制已到极限。
“倘若我去和亲能让边疆太平个几年让边疆战士们休息休息,我愿意去和亲。”尉迟敬德说道。
李世民握着酒杯的手,指节微微发白。他何尝不知将士疲惫?何尝不知国库空虚?但他更不愿的,是用女子的终身去换短暂和平。
“和亲之事,容后再议。”他最终道,声音有些干涩,“朕已下旨,赏赐边境将士冬衣万件,钱帛五十万。这个冬天,至少要让他们吃饱穿暖。”
“陛下圣明!”群臣齐声。
但文成看见,李世民仰头饮酒时,眼中闪过一抹极深的疲惫。她知道陛下内心那句没说出口的话:如果女子能带来和平,那要将军何用?
宴至中途,内侍悄悄呈上一封密信。李世民拆开看了,面色不变,随手将信纸压在酒杯下,继续与臣子谈笑风生。但文成注意到,他握杯的手更用力了。
那封信的内容,她大概能猜到。必是边境又有急报。吐谷浑,或者吐蕃,又在蠢蠢欲动了。
就在这时,柴绍忽然起身,行至御前深深一揖:“陛下,老臣有一事相求。”
“爱卿请讲。”
“老臣犬子令武,年已十八,尚未婚配。今日斗胆,想为犬子求娶巴陵公主。”柴绍声音洪亮,传遍大殿,“柴家虽非高门,但世代忠良,愿与皇家结秦晋之好,永保大唐安宁!”
满殿哗然。
巴陵公主坐在席间,脸涨得通红,不是羞,是慌。她求助地看向母亲阴妃,阴妃却垂着眼,仿佛没看见。
几乎同时,高士廉也站了起来:“巧了,老臣也想为犬子履行,求娶东阳公主。高家修《氏族志》,知礼明义,定会善待公主。”
双重请婚,将宴会推向了诡异的高潮。
李世民脸上的笑容终于维持不住了。他看看柴绍,又看看高士廉,再看看席间两个低着头的女儿,忽然明白了什么。
边境求亲的消息,早已传回长安。后宫与世家互通声气,抢在陛下做决定前,先为公主们找好了“归宿”。这样,无论是吐蕃还是吐谷浑,都要不到嫡亲的公主了。
好一招釜底抽薪。
“巴陵,东阳,”李世民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你们自己如何想?”
两个公主慌忙起身跪拜。巴陵公主抢着说:“女儿……女儿愿意嫁入柴家。”东阳公主也细声道:“女儿仰慕高家诗礼传家,愿结此姻缘。”
仰慕?武明空几乎要冷笑出声。东阳公主连高履行是圆是扁都不知道,谈何仰慕?她们两个一直最厌恶婚配,却偏偏在这个时候主动请婚,真的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李世民沉默了很久。久到殿内的空气都凝滞了,久到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准。”他终于吐出一个字,声音干涩如砾石摩擦,“礼部择吉日,拟章程吧。”
“谢陛下隆恩!”柴绍与高士廉齐声拜谢,两个公主也如释重负地叩首。
宴席继续,但气氛已全然变了。乐声依旧欢快,舞姬依旧曼妙,可每个人都觉得,这热闹底下压着沉重的暗流。
文成紧紧攥着衣袖,她看着那个在战场上无所不能的帝王,此刻坐在高高的御座上,身影却显得异常孤独。他明明不想答应,却不能不应;明明想保护女儿,却不得不看着她们成为政治的筹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