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成站在柳树下,静静听着。一曲终了,少年转身,月光照亮他的脸,剑眉星目,鼻梁高挺,肤白胜雪,又高又瘦,周身仿佛镀了一层月光。
他看见她,微微一怔,随即抱拳:“末将独孤谋,惊扰郡主了。”
独孤谋。文成想起这是独孤彦云将军的独子。玄武门之变时,独孤将军为护李世民突围,身中二十七箭而亡。陛下追封其为左卫大将军,其子独孤谋十四岁袭爵,如今在左武卫任中郎将,刚满十八。
“独孤将军的笛声,很有气势。”文成走近几步。
独孤谋有些局促:“末将粗人,让郡主见笑了。”
“粗人吹不出这样的曲子。”文成在桥栏边坐下,“将军可是想起了边关?”
“是。”独孤谋在她三步外站定,“去岁在陇右戍边,夜里常听羌笛。那调子比长安的曲子苍凉,但也更痛快。”
两人就这样聊了起来。从边关的风雪,到长安的繁华;从兵书的谋略,到诗词的意境。独孤谋起初拘谨,渐渐放松,说到兴处时,眼中会迸发出炽热的光。
文成发现,这个少年将军并不像外表气质那样冷硬。他读过《孙子》,也爱《诗经》;会分析战阵,也能品评书画。更难得的是,他谈起边境百姓的困苦时,那种真诚的关切,不是做给谁看的。
那夜他们聊到宫门下钥。分别时,独孤谋忽然说:“郡主和我想象中……不太一样。”
“想象中我是什么样?”
“金枝玉叶,不食人间烟火。”独孤谋笑了,笑容干净得像塞外的星空,“但现在觉得,郡主是能看懂人间疾苦的人。”
这句话击中了文成。回清暑殿的路上,她一直在想,与其去蛮荒之地教那些不懂的人,不如留在大唐,和这样懂的人一起,做真正有意义的事。
从那天起,文成开始“偶遇”独孤谋。有时在御花园,有时在演武场,有时甚至“恰巧”路过左武卫衙署。她总是落落大方地与他交谈,讨论兵法,请教骑射,甚至一起研读新译的佛经。
独孤谋起初惶恐,渐渐习惯,后来竟会主动来找她,带宫外新出的兵书,讲军营里的趣事,甚至在她及笄礼后第三日,送了她一柄亲手打磨的匕首。
“不是什么贵重东西,”他递过来时耳根微红,“但刀刃我淬了七次,削铁如泥。郡主带在身上防身用。”
匕首的鞘上刻着羲和二字,笔力刚劲。文成拔出,寒光映亮她的眼。
“我很喜欢。”她笑着说,心中有什么东西悄然绽放。
武明空看在眼里,私下问:“你真喜欢他?”
“喜欢。”文成摩挲着匕首,“和他在一起,我觉得安心。像是找到了同类。”
然而变故来得猝不及防。
就在文成以为一切顺利时,独孤谋开始躲她。先是称病告假,后是说军务繁忙,再后来,干脆连她托人送去的书信都不回了。
文成不解,让武明空去问杜荷,杜荷与独孤谋同在禁军,偶有往来。可杜荷带回来的消息更让人心沉:“我问了,他只说配不上郡主,再无二话。”
“配不上?”文成握紧匕首,“那他当初为何……”
话未说完,□□的及笄礼到了。
那日萧美人献舞,一阕《霓裳羽衣》跳得倾国倾城。李世民大悦,问她要何赏赐。萧美人盈盈下拜:“妾别无他求,只愿安康得配良人。左武卫中郎将独孤谋,忠良之后,英武不凡,恳请陛下赐婚。”
满殿寂静。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席间的独孤谋。
少年将军起身,行至御前单膝跪地:“末将独孤谋,愿尚□□。恳请陛下恩准。”
他的声音很稳,眼神却不敢往文成这边看。
李世民沉默良久,目光在独孤谋脸上停留许久,最终叹道:“你父亲是为朕而死的。朕一直想补偿你。既然你与安康两情相悦,朕准了。”
“谢陛下隆恩!”独孤谋重重叩首。
那一刻,文成觉得心口有什么东西碎了。她看着独孤谋起身,看着他与□□遥遥对视,看着他们眼中那种她从未见过的温柔。
原来不是配不上,是有了更好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