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样,十四岁的天才少女徐慧,成了尚宫局又一位女官。李世民让她协理机要文书,与武明空共同分担政务。
武明空病愈回宫时,发现自己的案头清爽了许多。一打听,才知道来了个新同僚。她心下好奇,便去了弘文馆,徐慧常在那里看书。
那是她们的第一次正式见面。
武明空走进弘文馆时,徐慧正坐在窗边的位置,面前摊开一本《孙子兵法》,手中却同时在批阅一份关于河北道水利的奏报。她看得极快,目光扫过几行,便提笔写下批注,字迹娟秀有力。批完一份,她放下笔,拿起兵书,继续阅读,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仿佛思考对她来说,就像呼吸一样自然。
“徐才人?”武明空走近,轻声唤道。
徐慧抬头。四目相对的瞬间,武明空心中微微一震,那眼神太清明,也太深邃,完全不像十四岁少女该有的。
“武才人。”徐慧起身行礼,姿态无可挑剔,“久仰。您的病可大好了?”
“好多了。”武明空在她对面坐下,“听说你帮我处理了许多文书,多谢。”
“分内之事。”徐慧微笑,笑容温和却疏离,“陛下让我协助你,我自当尽力。”
两人聊了起来。从经史典籍到朝政实务,徐慧几乎无所不知。武明空发现,这少女的思维快得惊人,常常她刚说一半,徐慧已经明白了全部,并能给出更精辟的补充。更让她惊讶的是徐慧的记忆力,弘文馆藏书数万卷,徐慧来不过几日,竟已能说出哪本书在哪架哪层,甚至记得某些典籍的残损处。
“你怎么记得住这么多?”武明空忍不住问。
徐慧想了想,认真道:“看过,就记住了。”
这话说得平淡,武明空却听出了其中的天堑,对徐慧来说轻而易举的事,对常人而言可能需要穷尽一生。她看着徐慧沉静的侧脸,心中忽然涌起一种复杂的感觉:欣赏,敬佩,也有一丝……难以言说的距离感。
她们成了朋友,但武明空能感觉到,徐慧对她始终保持着某种分寸。那不是冷漠,而是一种心智上的居高临下,就像大人看待聪明的孩子,师长看待好学的学生。徐慧待她很好,会帮她整理卷宗,会提醒她注意休息,会在她遇到难题时给出精妙的建议。但武明空知道,徐慧的内心世界,她走不进去。
因为那是另一个层次。
她很快发现了这一点,当徐慧与李世民讨论政事时,两人常常能聊到常人听不懂的深处。他们会从一条税法延伸到历朝赋税制度的演变,从一场边患谈到地缘政治的千年棋局。那些话语如珠如玉,在空气中碰撞出智慧的火花,而旁人只能远远看着,插不进一句。
就像她和李治的交谈,她懂李治的早慧和敏感,李治懂她的坚韧和担当。他们是同类,在深宫里互相取暖,互相理解。
而现在,徐慧和李世民,也是同类。
武明空并不嫉妒。相反,她松了口气。有了徐慧,她肩上的担子确实轻了许多。那些最烧脑的机要事务,徐慧处理得又快又好,甚至常常能提出让她茅塞顿开的见解。
于是武明空的工作重心,渐渐发生了转移。
一日,李世民召她到两仪殿,温声道:“明空,你病了这一场,朕想了许多。你一个小女孩,不该整日埋在文书堆里。徐慧天赋异禀,那些动脑子的事交给她正好。你暂且去帮帮后宫吧。”
“后宫?”武明空有些不解。
“你该知道,先皇晚年留下了许多年幼的皇子公主。”李世民揉了揉太阳穴,神情有些无奈,“如今大多不过七八岁,正是最顽皮的时候。韦贵妃她们年纪大了,带孩子带得焦头烂额。你心细,又有耐心,去帮帮她们,让她们也能歇口气。”
这是体贴的安排。武明空领命:“臣遵旨。”
从此,她的日常从批阅奏章变成了照看孩子。太极宫东北角的“稚乐园”里,住着李渊晚年所生的十多个皇子公主。这些孩子生母或已故,或位份低微不通诗书,平日里主要由韦贵妃、郑德妃、贤妃、韦昭容四位高位妃嫔轮流照看。
可四位娘娘都年过四十,体力精力都跟不上。孩子们又正是猫嫌狗厌的年纪,今天这个爬树摔了,明天那个打架哭了,后天又有一群追着御花园的孔雀拔毛……几位娘娘常常累得精疲力尽,却还要维持皇家体面,不能抱怨。
武明空的到来,简直像一场及时雨。
她第一日去稚乐园,就遇上了“大场面”,的常山公主和赵王为了争一个陀螺打了起来,两个孩子滚在地上,扯头发抓脸,乳母拉都拉不开。武明空不慌不忙地走过去,一手一个拎起来,声音平静却威严:“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