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批完奏章从正殿出来，想问问武明空江南粮价的数据，却见偏厅还亮着灯。走进去，便看见那个纤细的身影伏在堆积如山的文书中，睡着了。烛火将她的侧脸映得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影，一只手还握着笔，笔尖的墨在宣纸上洇开一小团污渍，她是在发呆吗？

帝王皱了皱眉，放轻脚步走近。春夜的寒风从窗口灌入，吹得武明空单薄的肩膀微微一颤。李世民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还好，不烫。他解下自己的玄色披风，轻轻盖在她身上。

“这孩子……”他低声自语，眼中闪过一丝疼惜，“才十七岁，别累坏了。”

他本想叫醒她，但看她睡得沉，终究没忍心。只唤来内侍，低声吩咐：“去清暑殿告诉昆玉，武才人今夜歇在偏殿，让她送床被褥来。还有，把窗关上，炭盆拨旺些。”

内侍领命而去。李世民在案前站了一会儿，看着武明空熟睡的容颜，忽然想起长孙皇后年轻时，也是这样常常陪他熬到深夜。他摇摇头，转身离开，轻轻带上了门。

但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

次日武明空醒来时，只觉得头痛欲裂，喉咙像被砂纸磨过，浑身发冷。她强撑着起身，想去打水洗漱，却眼前一黑，险些栽倒。昆玉慌忙扶住她，一摸额头，烫得吓人。

“娘子发热了！”昆玉急得不行，“我去请太医！”

这场风寒来势汹汹。武明空在床上躺了三天，高烧反反复复，整个人昏昏沉沉。太医说是劳累过度，又受了风寒，需要静养。李世民特意准了她十日休沐，还让尚药局每日送来补药。

可朝政不等人。武明空休沐的这几日，两仪殿的文书又堆了起来。李世民自己处理了一些，但毕竟年过四十，精力不如从前，常常忙到深夜还理不清头绪。

这日午后，李治来两仪殿请安。少年最近常往清暑殿跑，去看望生病的武明空，此刻脸上还带着忧色。

“父皇，”他行礼后，见李世民眉宇间有疲态，忍不住道，“您也要保重龙体。”

李世民揉了揉眉心：“奏章太多，理不清。武明空那孩子病了，这些折子确实杂乱无章了起来，处理起来让人头疼。”他揉了揉太阳穴，忽然问，“你刚从清暑殿来？她可好些了？”

“烧退了，但还很虚弱。”李治答道，他去李世民背后给李世民按摩头部，“父皇，儿臣有个想法。”

“说。”

“武姐姐一个人处理这么多事务，确实太累了。她今年才满十七，一个女孩子，长此以往，身体会垮的。”李治说得认真，“儿臣想向父皇推荐一个人，或许可以分担武姐姐的担子。”

李世民挑眉：“谁？”

“徐慧。”李治说出了一个陌生的名字，“是秘书监徐孝德之女，今年十四岁。此女自小聪慧绝伦，五岁能诗，八岁通史，过目不忘。去岁儿臣在弘文馆偶遇她，与她论《左传》，她见解之精到，连国子监的老博士都惊叹。”

“十四岁？”李世民有些惊讶。

“是。她虽年幼，但心智成熟，处事沉稳。”李治继续道，“父皇若用她，一来可以分担武姐姐的劳苦，让武姐姐不至于累病；二来，徐慧天赋异禀，那些需要动脑子的机要事务，对她而言或许游刃有余。这样武姐姐也能腾出手来，做些不那么耗神的事。”

他说得含蓄，但李世民听懂了。武明空确实需要帮手，不仅是分担工作量，更是给她一个喘息的机会。

“徐慧……”李世民沉吟片刻，“朕好像听说过这个名字。是不是去年重阳诗会，作《秋兴赋》夺魁的那个小姑娘？”

“正是。”

“传她来，朕见见。”

徐慧入宫那日，是个晴朗的午后。她穿着一身天蓝色襦裙，发髻简单绾起，只簪一支白玉簪。十四岁的少女身量已完全长开，高挑，亭亭玉立，身量已有窈窕之姿，行走间姿态优雅，举止从容，全然没有这个年纪该有的稚气。

最让人印象深刻的是她的眼睛清澈，沉静，像一泓深潭，能倒映出世间万物，却不起波澜。

李世民考了她几个问题：关于《贞观律》的疏议，关于漕运改革的利弊，甚至关于吐蕃与吐谷浑的局势。徐慧对答如流，不仅引经据典，更能提出独到见解。说到关键处，她眼中会闪过慧黠的光，那光芒让李世民想起年轻时的房玄龄、杜如晦。

“你可愿入宫为女官？”最后，李世民问。

徐慧行礼：“臣女愿为陛下分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