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三日按大唐礼仪。文成与松赞干布在临时搭建的“青庐”中行却扇礼、合卺礼、结发礼。李道宗作为女方长辈,端坐主位,接受新人跪拜。当文成与松赞干布双双向他叩首时,这位沙场老将眼中竟泛起泪光,他想起早逝的弟弟李道兴,想起弟媳临终前拉着他的手说“羲和就拜托大哥了”。
第四日起,转用吐蕃婚俗。松赞干布牵着文成的手,走上红山山顶新建的宫殿布达拉宫。这座依山而建的宏伟建筑尚未完全竣工,但主殿已可用。殿前广场上,吐蕃各部首领、贵族、高僧齐聚,松赞干布当众为文成加冕,将一顶镶嵌着雪山图腾的金冠戴在她头上。
“自今日起,”松赞干布的声音响彻广场,“文成公主便是吐蕃的王后,与我共同治理这片土地。她的命令,便是我的命令;她的意志,便是吐蕃的意志!”
这话说得极重。台下不少贵族变了脸色,但看着文成身后那支象征着文明与财富的队伍,看着松赞干布眼中不容置疑的决绝,终究无人敢当面反对。
加冕礼后,是持续三日的盛宴。牦牛肉、青稞酒、酥油茶源源不断,吐蕃武士跳起雄浑的锅庄舞,歌者唱起古老的赞歌。文成虽然听不懂歌词,却能感受到那种质朴而热烈的情感。她学着松赞干布的样子,端起银碗,向每一位上前敬酒的部落首领致意。
李道宗在逻些城住了近一个月。这期间,他仔细观察松赞干布对文成的态度,不是新婚燕尔的激情,而是一种深沉的尊重与信任。赞普会认真听取文成关于农耕、水利的建议,会带她巡视各部,会当着众臣的面说“王后以为如何?”
更让李道宗放心的是文成本人的变化。那个在长安时还有些少女娇气的侄女,如今言谈举止间已有了主政者的气度。她能用简单的吐蕃语与民众交谈,会仔细询问老农青稞的收成,会蹲下身查看生病孩童的舌苔,然后让随行医官诊治。
一日傍晚,叔侄二人在布达拉宫的回廊上散步。夕阳将雪山顶染成金色,远处传来法号低沉的回响。
“伯父,”文成忽然轻声说,“我最近常想起阿爷阿娘。”
李道宗脚步一顿。
“阿娘走的时候,我还不懂事,只知道哭。”文成望着远山,“后来阿爷也走了,那时我觉得,天都塌了。”
她转头看向李道宗,眼中水光潋滟:“但现在我明白了,阿爷阿娘给我最好的礼物,不是锦衣玉食,是让我读书识字,是让我见识天地。他们知道我总有一天要飞,所以早早为我长了翅膀。”
李道宗喉头哽住,良久才道:“你阿娘临终前说,她不求你大富大贵,只求你活得明白、活得痛快。你如今可痛快?”
文成笑了,那笑容在夕阳下明亮耀眼:“痛快。伯父,我从未如此痛快过。在这里,每件事都有意义。教一个孩子识字有意义,帮一个妇人接生有意义,甚至和那些老贵族周旋、争取一点改革的空间,都有意义。我觉得我终于活成了自己希望的样子。”
李道宗看着她,看着这个在高原阳光下皮肤渐成蜜色、眼神却愈发明亮的侄女,终于彻底放下了心。
九月初,李道宗启程返回长安。文成送他到逻些城外三十里,叔侄俩洒泪而别。车马远去,消失在苍茫群山之间。文成站在山口,久久未动,直到松赞干布轻轻揽住她的肩。
“我会对你好的。”他说,声音很轻,却像誓言。
文成点头,没有回头:“我知道。”
她确实知道。这一个月来,松赞干布待她如何,她都看在眼里。但她也知道,这高原之上,暗流从未停歇。
果然,李道宗离开不到半月,变故就发生了。
那日文成正在新建的“□□堂”中教授几个贵族女子汉字。这是她提议设立的学堂,第一批学生是各部首领的妻女。午后休息时,她独自在堂后的庭院散步,思考着如何将《齐民要术》中的农耕技术简化成吐蕃人能懂的口诀。
突然,一道黑影从墙头跃下!
文成反应极快,几乎在对方落地的瞬间就侧身避开。来人是个二十出岁的吐蕃青年,面容与蒙萨王妃有几分相似,手中弯刀寒光凛冽,直刺她心口。
“公主小心!”随行的两名侍女惊呼,却并不慌乱。她们都是李世民精心挑选的,不仅识文断字,更习武多年。两人一左一右攻上,招式利落。
那青年显然没料到看似柔弱的侍女竟有这般身手,仓促间被逼退几步。文成此时已拔出袖中短剑正是独孤谋送的那柄。她没有进攻,只是护在身前,冷静观察。
不过五六个回合,青年就被制服。一名侍女反剪他双手,另一人夺下弯刀。文成走近,用刚学的吐蕃语问:“谁派你来的?”
青年咬紧牙关,一言不发。
文成也不逼问,只对侍女戏谑地说道:“绑了,挂在院外那棵老树上。让大家都看看,刺杀本公主是什么下场。”
这做法很吐蕃,直接,粗暴,却有效。消息很快传遍了逻些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