侍女正要动手,帐帘被掀开,松赞干布走了进来。他看见文成脸上的赭纹,也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什么。
“公主不喜此俗?”他问。
文成点头:“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我习惯本来的样子。”
松赞干布沉默片刻,忽然转身对帐外的侍卫下令:“传令:自今日起,吐蕃禁止赭面之俗。公主不喜,便是此俗不当。”
命令用吐蕃语说了一遍,又用汉语重复。帐外传来整齐的应答声。
文成怔住了。她没想到他如此果决。
松赞干布转回身,对她笑了笑:“公主既来吐蕃,便是吐蕃的主人。主人的喜恶,便是规矩。”
这话说得平淡,却重如千斤。文成看着他清澈的眼睛,忽然觉得,这一路万里风霜,或许真的值得。
三日后,车队再次启程,向逻些城进发。松赞干布亲自为文成驾车。不是象征性的,是真的一路执缰。李道宗骑马跟在车旁,看着这个吐蕃赞普对自己侄女细心呵护的样子,眼中满是欣慰。
沿途经过部落时,吐蕃民众纷纷跪拜。文成看见,许多人脸上已洗净了赭纹,露出本来的面容。他们好奇地张望着她,眼神里有敬畏,也有善意。
有一次休息时,几个吐蕃孩童大着胆子靠近,递给她一串用野花编成的花环。文成接过,戴在头上,对他们笑了笑。孩子们欢呼起来,用生硬的汉语喊:“公主!美!”
松赞干布站在她身侧,轻声说:“他们在学汉语。我请了随行的汉人先生,在每个部落设学堂。虽然现在只能教最简单的,但也是个开始。”
文成转头看他。阳光下,年轻的赞普眉眼坚毅,眼中却有着与这高原天空一样辽阔的温柔。
“谢谢你。”她说。
“该我谢你。”松赞干布望向远方雪山,“你来了,吐蕃才真正有了光。”
车队继续南行。文成坐在车中,望着窗外渐变的景色,草原、雪山、河谷、还有远处隐约可见的城池轮廓。
她想起武明空信中所写,想起禄东赞的忠义,想起松赞干布为她和弘化公主所做的一切,想起李世民那句“这样的吐蕃,值得你付出心血”。
心中最后一点迷茫,终于散去。
前路还长,雪山还高。但她知道,她不是一个人。在大唐,有武明空、李治、陛下,为她守着归途;在吐蕃,有松赞干布,有禄东赞,有千千万万正在改变的民众,等着与她共创未来。
秋风吹动车帘,送来高原清冽的气息。文成眼中燃起坚定如雪山的光芒。
她来了。带着大唐的文明火种,带着一个少女的宏图壮志,也带着对这片土地最深切的尊重与期待。
逻些城的轮廓越来越清晰。而属于文成公主的传奇,即将在这片雪域高原上,写下第一笔浓墨重彩。
逻些城的秋天,来得比长安要早得多。当文成公主的车队缓缓驶入这座高原都城时,城外的格桑花海已经凋谢大半,只余星星点点的紫色在寒风中摇曳。但整座城池却沉浸在一种前所未有的热闹之中,为了迎接大唐公主,松赞干布下令全城张灯结彩,从城门到红山宫殿的路上,铺满了新织的毯子,两侧站满了身着节日盛装的吐蕃民众。
当文成走下辇车的那一刻,人群中响起一片惊叹声。
她今日穿的是李世民特意命尚服局赶制的婚服,正红色蹙金绣凤大袖襦裙,外罩同色遍地金妆花缎披风,头戴九翟四凤冠,额前十二旒白玉珠随着步伐轻轻晃动。阳光洒在她身上,金线银绣反射出璀璨光芒,宛如神女降临。
但最让吐蕃人震撼的,不是婚服的华美,而是文成身后那支庞大的队伍:八十名训练有素的侍女,身着统一制式的浅碧色宫装,步履整齐如一人;百名工匠抬着各式工具器械;医官们背着装满药材的木箱;僧侣手持经卷,神态庄严;还有那些满载书籍典籍、种子农具、丝绸瓷器的马车,一车接一车,仿佛把半个长安的精华都搬来了。
“天啊……那些箱子得装多少宝贝?”
“听说大唐公主识文断字,还会治病救人呢!”
“赞普为娶这位公主,在红山上修了整整三年的宫殿!”
窃窃私语如潮水般涌动。许多吐蕃贵族原本对这场联姻心存疑虑,此刻亲眼见到大唐公主的气派与嫁妆的丰厚,心中的天平开始倾斜,或许,这位公主真的能给吐蕃带来意想不到的好处。
婚礼持续了整整七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