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赞普。”文成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
松赞干布抬头,见她正看着自己,眼神清澈如高原的湖泊:“王妃这些年不容易,你该多陪陪她和孩子。还有,你母亲眼疾,我带了长安的太医,现在便去诊治。”
她又转向蒙萨王妃,行了一个平辈礼:“王妃若不嫌弃,以后我称你一声姐姐。我初来乍到,吐蕃的许多事都不懂,还要向姐姐请教。”
蒙萨王妃彻底愣住了。她看着眼前这个衣着华丽、容貌倾国的大唐公主,看着她眼中真诚的善意,忽然“哇”的一声哭出来,不是委屈,是感动。
她跪下行礼,却被文成用力扶住。
“姐姐这是做什么?”文成皱眉,“女子之间,本该互相扶持。我武明空姐姐说过,女性是天生的同盟。在这世上,女子活得不易,若我们还互相为难,岂不是让那些想欺负我们的人看了笑话?”
这话说得直白,却像一道光,照进了蒙萨王妃心里。她握着文成的手,泣不成声:“王后……妹妹……谢谢,谢谢你。”
从那天起,逻些城的风向悄然改变。
文成公主亲手为赞普原配松绑、称其为姐、为其弟求情的事,很快传遍了吐蕃。人们起初惊讶,继而敬佩。这不是一个仗势欺人的大唐公主,这是一个有胸襟、有智慧、真正想为吐蕃做事的王后。
那些原本观望的贵族,开始重新审视这场联姻;那些心存疑虑的民众,开始期待这位王后带来的变化。
而文成,也真正开始了她在吐蕃的事业。
她与蒙萨王妃成了真正的朋友。王妃教她吐蕃的风俗禁忌,她教王妃读书识字;王妃带她走访各部族老,她为王妃调理身体,治好了困扰多年的头痛病。贡松贡赞也喜欢上了这个公主,常黏着她学写汉字,听她讲长安的故事。
松赞干布将一切看在眼里。他开始抽出时间陪伴蒙萨母子,去探望年迈的母亲,也更加努力地,想走进文成心里。
他会在深夜处理完政务后,去文成的书房,看她对着舆图沉思;会在她教授吐蕃女子时,悄悄站在窗外聆听;会在她为某个难题蹙眉时,递上一杯热腾腾的酥油茶。
文成总是礼貌地道谢,继续忙碌。她开始着手第一项改革,在逻些城设立医馆,让随行医官教授吐蕃人辨识草药、防治常见病;第二项是在各部落设立简易学堂,先教孩童认写吐蕃文,再逐步引入汉文。
阻力当然有。老贵族们暗中使绊,散布谣言,甚至有人威胁要退出联盟。但每当这时,蒙萨王妃会站出来,用她家族的影响力斡旋;禄东赞从长安返回后,也坚定地站在文成这边;更让人意外的是噶尔·东赞域松。那场刺杀未遂后,他成了文成最忠诚的护卫,谁敢说王后一句不是,他第一个拔刀。
深秋的第一场雪落下时,文成站在布达拉宫的最高处,俯瞰着这座渐渐熟悉的城池。
松赞干布走到她身边,将一件雪白的狐裘披在她肩上。
“冷么?”他问。
文成摇头,呼出的白气在寒风中消散:“赞普,你看东边那片空地,我打算开春后建一座佛寺。吐蕃人信佛,但缺乏系统经义。我从长安带来的经卷,该有个妥善存放和讲解的地方。”
“好。”松赞干布点头,“需要什么,只管说。”
文成转头看他,忽然笑了:“赞普,你就不怕我真把吐蕃变成大唐的藩属?”
松赞干布也笑了,笑容在雪光中温柔:“你不会。你要的不是藩属,是一个能让你施展抱负的地方。而我要的,也不是一个唯命是从的妻子,是一个能与我并肩看这江山的知己。倘若吐蕃真的成为大唐的番薯,那也是吐蕃的荣幸。”
他内心一个声音:“文成,我知道你现在还不爱我。但我会等。等你看清,我松赞干布要的,从来不只是政治联盟。”
雪越下越大,覆盖了红山,覆盖了逻些城,也覆盖了所有过去的伤痕与猜忌。
文成望向东方——那是长安的方向。她知道,此刻的武明空或许正在灯下处理政务,李治正在学习治国,陛下或许又在两仪殿忙碌到深夜。
而她,在这片离长安万里的雪域高原,终于找到了属于自己的位置。
不是谁的附属,不是谁的棋子。是文成公主,是吐蕃王后,是一个正在用双手一点点改变这片土地的女子。
路还很长,雪还很深。但她已不再孤单。
身后有蒙萨王妃这样的姐妹,身旁有松赞干布这样的盟友,远方有武明空、李治、陛下这样的后盾,就足够了。
她深吸一口冰凉的空气,转身走下台阶。狐裘在雪地上拖出长长的痕迹,像一道划破寒冬的暖光。
吐蕃的冬天,就要来了。但文成知道,春天,也不会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