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里的长安城，檐角挂着的冰棱在晌午的日头下滴水，街道上行人稀疏，年关将近的寒意里透着一股子归家的暖意。她已经好几年没回老家过年了，这次她请了一个月假，小公主们在她的调教下乖顺许多，她终于有机会好好休息一番了。

下马车后，武明空提着一大一小两个包袱，走在回武家宅院的路上。包袱里是后宫几位娘娘赏的绸缎、点心，还有一支贵妃特意指给武家小妹的珠花。沉甸甸的，压在手心，却压不住心里那股近乡情怯的飘忽。

朱漆大门似乎比记忆中旧了些。门房的老仆揉了半天眼睛，才哎呀一声喊出来：“是娘子回来了！”

院子还是那个院子，腊梅开了几星，冷香混在厨房飘出的烟气里。母亲杨氏从正屋掀帘出来，眼角细密的纹路在看到她的瞬间舒展开，又很快拢上一层更深的忧虑。两个妹妹像小鸟般扑过来，一个拽她袖子，一个仰着脸叽叽喳喳：“阿姐宫里是不是顿顿有肉？”“阿姐的裙子真好看！”

兄长们是晚饭时分才见的。大哥武元庆和二哥武元爽从外面回来，带进一身寒气与酒意。席间起初还算和睦，母亲问些宫中琐事，嫂子们布菜添汤，小侄子规规矩矩地喊“姑姑”。直到大哥搁下筷子，清了清嗓子。

“明空啊，过了年，就十八了吧？”

武明空心头一跳，应了声“是”。

二哥接了口，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女子韶华易逝，你在宫中虽是女官，说穿了，终究是伺候人的。陛下如今……”他声音压低些，“圣人近年来精力不似从前，后宫新人辈出，你那里又能有什么大前程？还不是耽误时光，不如趁早打算，找个好人家嫁了。”

母亲在一旁轻轻叹了口气，没说话。

“你二哥说得对，你小时候的好姐妹裴五娘子相貌才华都不如你，人家寻了个好人家，哥哥们也希望你能有个好归宿，大哥二哥今天去外面喝酒就是托人给你说亲去了。”大哥拿着筷子指着明空说道。

“哥哥们替我寻了人家？”武明空放下汤匙，声音很焦虑。

大嫂见状，忙笑着打圆场：“是你大哥二哥上心，打听了几户好人家，门第清白，郎君也上进。总归先看看，不急着定。”

“我不去。”武明空抬起眼，目光扫过两位兄长，“我在宫中有职司，并非虚度光阴。况且，我已与杜荷有约。”

“杜荷？”武元庆像是听到了极可笑的事，嘴角扯了一下，“杜家的二郎？明空，你莫不是伺候贵人久了，自己也迷了心窍？那是我们武家能攀上的门第？杜家二郎年少风流，一时戏言，岂可当真！等他娶了哪家高门贵女，你待如何？到时年纪大了，宫里待不住，家里也难寻妥帖归宿，你让母亲和我们如何安心？”

话越说越重，武元爽的语气也硬了起来：“你以为在宫里见识了天家富贵，自己便也不同了？说到底，你终究是个低等女官，与那些宫女有何本质分别？不过名称好听些罢了！兄长是为你好，你别不识好歹！”

“不识好歹？”武明空霍地站起，胸膛微微起伏。童年的影子仿佛又回来了，兄长们嫌她是女子，嫌她不够恭顺，争吵时总带着这种居高临下的斥责。那些被刻意遗忘的委屈，混着此刻被轻视的愤怒，一股脑涌上来。“我在宫中勤勉谨慎，得陛下、贵妃信重，凭的是自己的本事！宫女做的也是有价值的值得尊重的工作，我的前程，我的姻缘，我自己心中有数，不劳兄长如此‘费心’安排！”

“你的本事？你的心中有数？”武元庆也怒了，拍案而起，“就是顶撞兄长，痴心妄想攀附高门吗！”

眼看要闹得不可开交，大嫂二嫂慌忙起身，一个拉住武元庆，一个挡在武明空身前劝解。“大过年的，少说两句！”“明空刚回来，有话好好说！”

母亲杨氏闭了闭眼，声音发颤：“都少说两句吧，团圆饭，非要闹得如此吗？”

两个嫂子连劝带拉，总算将气头上的兄弟俩暂且安抚下去。席面不欢而散。武明空回到她住的厢房，旧物依旧，却觉得空气都是滞涩的。夜里，大嫂轻轻叩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腾腾的甜羹。

“你大哥二哥，性子是急了些，话也糙。”大嫂坐在床边，温柔地看着她，“但那份担心，不是假的。他们男人在外头，听得多，总觉得女子无甚依傍，嫁个可靠人家便是最好归宿。他们不懂你。”

武明空鼻子一酸，别过头。

“你自小就有主意，比男儿也不差。宫里那地方，你能得娘娘们青眼，是你的造化，也是你的能耐。”大嫂握住她微凉的手，“你既认定了杜公子，便去试试。若是……若将来真有难处，在宫里待得不顺心了，就回家来。你哥哥们说什么，你别全往心里去。这个家，有我和你二嫂在，总能有你一碗自在饭食。想做什么，想过什么日子，只要你乐意，我们总站在你这边。”

武明空怔怔地看着嫂子眼角细纹里流淌的诚挚暖意，那股在宫中练就的硬壳，在这一刻碎开一道缝隙。她忽然倾身，抱住这个从小看着她长大、总是温柔周旋于父兄之间的妇人，将脸埋在她肩头，“嗯”了一声，滚烫的湿意悄悄氤氲了眼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