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三十,守岁。白日里扫尘、贴桃符,哥哥们板着脸,但也没再提相亲的事。下午,一大家子人聚在正堂,开始包饺子。母亲调馅,嫂子们擀皮,妹妹们学着捏,小侄子们嘻嘻哈哈弄得满脸面粉。武元庆起初还端着,被小儿子拽着衣角要“阿耶包一个”,终也挽起袖子,包出个歪歪扭扭的元宝形状,惹得众人发笑。
气氛就在这面粉飞扬、孩童嬉闹中一点点柔软下来。武明空灵巧地捏着花边,看着眼前这一幕:母亲含笑的目光,兄长略显笨拙却不再尖锐的侧脸,嫂子们温言软语,妹妹们青春明媚的笑靥,侄子们天真无忧的玩闹。热腾腾的蒸汽从厨房一阵阵涌来,裹挟着食物朴实的香气,那是人间烟火,是斩不断的血脉牵绊,是无论走出多远、回头似乎总还在那里的归处。
饺子下了锅,在白浪里翻滚,渐渐胖乎乎地浮起。窗外不知谁家率先点了爆竹,“啪”一声脆响,紧接着远远近近都响了起来,噼里啪啦,密密匝匝,宣告着旧岁已除,新年来临。
盛饺子的青花瓷碗烫着手心,武明空夹起一个,吹了吹,咬开。鲜美汤汁溢满口腔。
就在这一片嘈杂而温暖的团圆声响里,一个影子毫无预兆地撞进她心头,是文成,那个比她小一岁,笑容清亮如高原湖泊,毅然走向更辽阔、也更孤寒天地的挚友。
她此刻在做什么呢?逻些城的冬夜,定然比长安酷寒百倍。她可也吃得上这样一碗亲手包的、热气腾腾的饺子?那吐蕃赞普,待她可好?高原的风雪,可曾冻僵她抚弄琵琶的手指?那些迥异的眉眼与话语,可曾让她在深夜感到孤独?
自己在这里,虽有烦扰,终有暖羹热饭,有血脉亲人即便磕绊却终难割舍的牵念。而文成,她的归处,在千万里之外,在举目无亲的异邦,在一桩沉甸甸的、关乎两国安宁的婚姻里。
武明空慢慢地嚼着饺子,望着窗外被爆竹火光不时映亮的夜空,心里那片因思念与担忧而生的空旷,悄然蔓延。长安城万家灯火,笑语喧腾,而她的知己,正独自照亮一片更为苍莽的雪域。这份牵挂,让口中的团圆滋味,莫名添了一丝遥远的、清寂的涩意。
逻些城的雪下得比长安更早,也更大。
进入腊月,整个吐蕃王庭就笼罩在一片白茫茫之中。布达拉宫赭红色的宫墙在雪光映照下,像一团燃烧在雪山之巅的火焰。工匠们大多已下山过年,只留少数人在做最后的内部装饰,那些从大唐带来的画师,正按照文成的意思,在墙壁上绘制中原的山水花鸟。
这是文成在吐蕃过的第一个新年。
腊八那天,她起了个大早。推开窗,冷冽的高原空气扑面而来,带着松柏和雪的味道。远处,念青唐古拉山的雪峰在晨曦中泛着金色的光,近处,王庭的帐篷和新建的屋舍上都积着厚厚的雪,炊烟正袅袅升起。
“公主,该用早膳了。”侍女卓玛端着酥油茶和糌粑进来。这是个吐蕃姑娘,十六七岁年纪,脸被高原阳光晒得红扑扑的,眼睛亮得像黑玛瑙。松赞干布特意选了她来服侍文成。因为她会说一些简单的汉语,更重要的是,她父亲是吐蕃有名的匠人,参与了布达拉宫的建造。
文成接过酥油茶,抿了一口。奶香混合着茶香,还有一点咸味,是她花了三个月才习惯的味道。她想起在长安时,腊八这日宫里会熬腊八粥,各种豆子米粮熬得稠稠的,甜香四溢。武明空总会偷偷给她多加一勺糖,两人躲在清暑殿的暖阁里,一边喝粥一边说悄悄话。
“公主可是想家了?”卓玛细心,看出她神色有些恍惚。
文成摇摇头,笑了笑:“只是想起长安的腊八粥。”
“赞普说了,”卓玛眼睛一亮,“今天要给公主一个惊喜!”
惊喜是在午后送到的。
松赞干布亲自来了。他没穿赞普的礼袍,反而是一身寻常牧人的装束,厚重的羊皮袄,腰束革带,脚蹬皮靴,肩上还落着未化的雪。他身后跟着几个侍从,抬着一口大锅。
“文成,你看!”他揭开锅盖,热气腾腾中,文成看见了熟悉的景象,那是腊八粥!虽然用料与长安不同,用的是青稞、燕麦、野豆,但熬得稠稠的,上面还撒了葡萄干和核桃碎。
“我让厨子试了一个月,”松赞干布搓着手,手指冻得通红,眼睛却亮晶晶的,“总算做出差不多的味道。你尝尝,看像不像?”
文成舀了一勺送入口中。味道当然不一样,高原的谷物更糙,糖也少,但那份用心,却比任何珍馐都珍贵。
“很像。”她轻声说,眼眶有些发热,“谢谢赞普。”
“谢什么。”松赞干布在她对面坐下,也舀了一碗,“你在吐蕃过年,总不能让你连碗腊八粥都喝不上。”
两人就着炉火,慢慢喝粥。窗外风雪呼啸,屋内却暖意融融。松赞干布说起这些天巡视各部落的情况。哪个部落的牛羊过冬准备不足,他已经派人送去草料;哪个部落的老人病了,他让随行的医官去诊治;还有,他正在筹划开春后,在逻些城建几所学堂。
“我想让吐蕃的孩子,也能读书识字。”他说着,眼中闪着光,“先从贵族子弟开始,等有了先生,再慢慢扩展到平民。文成,你来教他们汉字,好不好?”
文成点头:“好。”
她已经开始整理从大唐带来的典籍,准备编写适合吐蕃孩童的识字课本。
腊月二十三,小年。吐蕃没有过小年的习俗,但松赞干布还是让人在王庭中央的空地上,架起了巨大的篝火。
“我们吐蕃人过年,要跳锅庄,要唱酒歌。”他拉着文成的手,走到篝火旁,“但今天,我们也过一过中原的小年。”
禄东赞带头唱起了吐蕃的祈福歌,苍凉的调子在山谷间回荡。人们围着篝火跳舞,动作粗犷而热烈。松赞干布也加入了,他跳得很好,高大的身影在火光中跃动,像一头矫健的雪豹。
跳完一圈,他回到文成身边,额头有细密的汗珠:“来,我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