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二,她终于忍无可忍,收拾了简单行装,对母亲说宫中事务繁忙,要提前回去。杨氏知她性子倔,只叹着气往她行囊里多塞了两件厚衣裳。
清晨的长安城还笼罩在薄雾中。武明空乘着家中马车到了春明门外,下车时深深吸了口清冷的空气,终于逃出来了。
守城侍卫正在换岗。她出示宫牌正要进城,忽听一个熟悉的声音唤道:“明空?”
回头,就见杜荷一身崭新戎装,腰佩长剑,正从城门楼台阶上快步下来。半年不见,他好像又高了点,肩膀更宽了,脸上褪去了一点少年稚气,眉眼间多了些武将的英挺。
“杜荷?”武明空眼睛一亮,“你怎么在这儿?”
“升职了。”杜荷走到她面前,嘴角控制不住地上扬,“现在是左金吾卫中郎将,负责春明门到延兴门这一片的巡防。今日我当值。”
他打量着她,见她只带了个小包袱,身后马车是武家的,心中了然:“在家待不住了?”
武明空苦笑:“再待下去,我怕要掀桌子了。”
杜荷大笑,笑声爽朗,引得周围几个守城士兵侧目。他接过她的包袱,很自然地说:“我午时下值。你等我一会儿,带你去个好地方。”
武明空点头,在城门旁的茶棚坐下。晨光渐亮,她捧着热茶,看杜荷在城门口指挥换岗、查验行商、处理琐事。他说话干脆利落,行事有条不紊,那些年长的士兵对他也很服气,他不再是当年那个靠着家世混日子的杜二郎了。
午时正,杜荷交了班,换回常服,一身玄色暗纹锦袍,外罩墨狐裘,玉带束腰,整个人挺拔如松。他大步走过来,很自然地牵起武明空的手:“走,带你去楼外楼。公孙大娘前几日还念叨你呢。”
武明空的手被他握在掌心,温暖从指尖一直传到心里。她任由他牵着,穿过渐渐热闹起来的街市。
楼外楼门前新挂了一对鎏金对联,据说是阎立本亲笔。公孙大娘正在柜前算账,抬头看见他们,眼睛顿时弯成月牙:“哟,这是谁家小娘子回来了?”
“大娘。”武明空笑着行礼。
公孙大娘上下打量她,又看看杜荷紧紧牵着的手,会意地笑了:“好好好,楼上雅间还空着,给你们留最安静的那间。杜二郎,你可要好好招待我们明空。”
“自然。”杜荷答得响亮。
上了三楼“听雪阁”,杜荷却没立刻点菜,而是推开窗,指着楼下:“你看。”
武明空望去,见楼下街上正走来几个锦衣少年,都是世家子弟打扮,说说笑笑往楼外楼来。
“那是我几个兄弟。”杜荷解释,“约好了今日在此小聚。正好你回来了,让他们见见你。”
武明空一怔:“这……合适么?”
“有什么不合适?”杜荷转身,认真看着她,“明空,我要让全长安都知道,你是我杜荷认定的女子。那些给你相亲的歪瓜裂枣,让他们趁早死心。”
这话说得霸道,武明空脸一红,心里却甜丝丝的。
不多时,雅间的门被推开,五六个少年郎鱼贯而入。都是十八九岁年纪,个个衣着光鲜,气度不凡,有程咬金的侄孙程处弼,尉迟敬德的次子尉迟宝琪,还有长孙家的、房家的、其他支系的子弟。
“杜二哥,我们来迟了,哟!”程处弼第一个看见武明空,眼睛瞪得溜圆,“这位是?”
杜荷揽过武明空的肩,笑容里满是得意:“武明空,尚宫局副使,陛下跟前得用的人,文成公主的挚友,也是——”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我杜荷未过门的妻子。”
满室寂静。几个少年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中都闪过诧异,他们知道杜荷在追一个女官,却没想到是这样的人物。
武明空今日虽只穿了身藕荷色常服,未施脂粉,但那份在御前历练出的沉静气度,还有那双清澈又带着智慧的眼睛,还有顶级的身量与相貌,让在场这些见惯了美人的世家子都暗暗惊叹。
“武……武才人,”尉迟宝琪先反应过来,抱拳行礼,“久仰。听家父提起过,说武才人协助陛下处理政务,很是得力。”
“尉迟公子过奖。”武明空还礼,不卑不亢。
众人落座。酒菜陆续上来,都是楼外楼的招牌:炙羊肉、鲈鱼脍、鹌子羹、还有新出的“贵妃红”糕点。杜荷特意坐在武明空身边,一会儿给她布菜,一会儿低声问她要不要添茶,体贴得让在座众人都侧目。
酒过三巡,气氛热络起来。少年们开始高谈阔论,从马球赛谈到边关战事,从新科进士谈到朝堂风向。武明空大多时候静静听着,偶尔插一两句,却总能切中要害。
“听说吐谷浑那边又不太平?”程处弼问。
“诺曷钵王刚平定内乱,还需时间稳固。”武明空接口,“陛下已下旨,增派医官、农官前往协助。治国如医病,急不得。”
“武才人见识不凡。”房家子弟赞道,“难怪陛下器重。”
尉迟宝琪喝了口酒,半开玩笑地说:“杜二哥好福气啊。武才人这般才貌双全,又得圣眷,满长安怕也找不出第二个了。”
这话听着是夸,实则带着酸。杜荷如何听不出来?他不但不恼,反而更得意了,手臂一伸,直接揽住武明空的腰,将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那是自然。我杜荷看中的人,能差么?”
武明空脸腾地红了,轻轻推他:“别闹。”
这娇嗔的模样看在众人眼里,更坐实了两人的亲密。几个少年交换眼神,有的羡慕,有的嫉妒,但都不得不承认,杜荷这小子,确实捡到宝了。
程处弼性子直,忍不住叹道:“唉,我娘前几日还逼我相亲,来的都是些哭哭啼啼的娇气女子。要是能找个像武才人这样的,我立刻成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