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二十这天,长安城发生了一件不光彩的事儿。
这事情发生在西市的槐树下。那棵百年老槐枝叶虬结,是孩童们最爱攀爬的地方。一个约莫七八岁的男孩为了掏鸟窝,爬到了三丈高的枝桠处,却不慎将左脚卡进了树杈的缝隙里。孩子疼得哇哇大哭,哭声在寂静中传得很远。
李承乾就是被这哭声引来的。他今夜微服出宫,只带了四名贴身侍卫,原本是想暗中巡查长安城,这是太子的职责,也是他向父皇证明能力的方式。可那哭声像一根针,刺破了他所有的计划与矜持。
当他赶到槐树下,仰头看见那个卡在枝桠间、哭得撕心裂肺的孩子时,时光仿佛瞬间倒流。十五年前,也是这样的春夜,也是这样的槐树,八岁的李承乾因为顽皮爬树掏鸟窝,不慎失足坠落。虽然被侍卫接住,但左腿仍受了伤,落下了轻微的足疾。每到阴雨天,那旧伤就会隐隐作痛,走路时也会有些微跛。
这成了他少年时期最深的梦魇。李泰和其他兄弟总会“不经意”地提起故意嘲笑他,宫人们也会在他背后窃窃私语。他用了整整十年,才从那种如影随形的自卑中走出来。
“去救人。”李承乾的声音很稳,但握紧的拳头泄露了内心的波澜。
侍卫正要上树,却听身后传来一阵马蹄声。李泰带着七八名侍卫策马而来,显然也是夜巡至此。二十二岁的魏王如今更加丰腴,骑在马上像座小山,月光下脸上的笑容意味深长。
“太子殿下好雅兴,”李泰勒马,目光在树上的孩子和李承乾之间转了转,“这是……要亲自上树救人?”
李承乾没理他,对侍卫重复道:“快去。”
“何必劳烦侍卫冒险?”李泰笑得更深了,“太子殿下若是腿脚不方便,臣弟可以代劳。毕竟爬树这种小事,对健全之人来说……”
“李泰。”李承乾打断他,声音冷了下来,“你适可而止。”
可李泰今日似乎铁了心要激怒兄长。他翻身下马,踱步到槐树下,仰头看了看:“说起来,臣弟记得太子小时候最爱爬树掏鸟。后来摔了一次,就再也没爬过了吧?真是可惜。要不要今日重温旧梦?臣弟在下面接着你,保证摔不着。”
这话太毒了。侍卫们脸色都变了,有人手按刀柄。李承乾却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种破罐破摔的决绝。
“好。”他说,开始解披风。
“殿下不可!”侍卫首领急忙阻拦。
李承乾摆手制止,抬头看向树上的孩子。月光透过枝叶,照亮孩子满是泪痕的脸。那一瞬间,他仿佛看见了小时候的自己,那个因为一点缺陷就被嘲笑、被孤立、在深夜里偷偷哭泣的小男孩。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攀爬。
今日正要下雨,空气已经湿润,左腿的旧伤在发力时隐隐作痛,但他咬牙忍住。这些年他刻意锻炼,虽不能如常人般矫健,但爬一棵树还难不倒他。枝桠粗糙,划破了他的手,渗出血珠,他却恍若未觉。
树下,李泰的笑容渐渐凝固。他本只想奚落兄长几句,没想到李承乾真上去了。
李承乾爬到孩子身边,小心翼翼地将卡住的脚从树杈中解放出来。孩子吓得浑身发抖,紧紧抱住他的脖子。他一手揽住孩子,一手抓着树枝,开始往下退。
“别怕,”他对孩子说,声音很轻,却足够让树下的人听见,“小时候我也爱爬树掏鸟。后来摔了,腿落了点毛病。有些人就笑话我,说我瘸,说我废。”
他继续往下:“但我现在明白了,那些笑话你的人,不是因为你真的不好,是因为他们自己心里有病。他们需要用贬低别人,来显得自己高。你不要信,不要听,更不要因此看不起自己。知道吗?”
这话是说给孩子听的,更是说给李泰听的。字字句句,像鞭子抽在魏王脸上。
李泰的脸色从白转红,又从红转青。他被激怒了,不是为那句“心里有病”,是为李承乾那种居高临下的姿态,那种“我受了苦所以我比你高贵”的潜台词。
冲动之下,他做了一件让自己后悔终身的事。
李泰猛地撞向树干!
他体型肥胖,这一撞力道不小。槐树剧烈摇晃,枝叶哗啦作响。正在下树的李承乾猝不及防,脚下一滑。
“殿下!”
侍卫们的惊呼声中,李承乾抱着孩子从两丈高处摔落。千钧一发之际,他本能地将孩子护在怀里,自己的背脊重重砸在地上。
闷响。
世界安静了一瞬。
孩子没事,只是吓傻了,在李承乾怀里瑟瑟发抖。而太子的脸色惨白如纸,额角渗出冷汗,左腿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弯曲着,旧伤之上,又添新伤。
“传……传医官……”他咬着牙,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
侍卫们这才反应过来。首领冲上前扶起李承乾,另外三人“唰”地拔刀,直指李泰:“魏王!你竟敢谋害太子!”
李泰也傻了。他看着兄长痛苦的表情,看着那扭曲的腿,脑中一片空白。他只想让李承乾出丑,没想让他受伤,更没想……
“我……我不是故意的……”他下意识后退。
可他带来的侍卫见对方拔刀,也立刻刀剑出鞘。双方侍卫在槐树下对峙,寒光映着月光,杀气在春夜里弥漫。
“保护殿下!”不知谁喊了一声。
刀剑相击,火星迸溅。原本寂静的西市,瞬间变成了小规模战场。路过的更夫吓得扔了梆子就跑,附近民居的灯火次第熄灭,没人敢管皇子的争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