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说得太大胆,也太真实。武明空感到脊背发凉,不是恐惧,是一种被真相击中的战栗。
她想起这些年在宫中看到的一切:太子与魏王的明争暗斗,世家在朝堂上的盘根错节,还有陛下深夜批阅奏章时那声沉重的叹息。
“武姐姐,”李治握住她的手,少年的掌心温热而有力,“我不求你帮我谋划,不求你为我冒险。我只想问,若真有那一天,你会站在我这边吗?”
武明空看着他。烛光下,少年的眼睛清澈见底,那里有野心,有理想,也有孤注一掷的决绝。她忽然想起多年前,文成决定远嫁吐蕃时,也是这样看着她说:“明空,这是我的选择。”
如今轮到她选择了。
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窗外的月亮都移了位置,武明空终于开口。
“我会。”她说,声音不大,却斩钉截铁,“我会支持你,我会!我说了五遍了,我会!哪怕我会粉身碎骨,我也会支持你,首先我相信你一定能赢;其次我相信你想做的事,是对的;最后,这也是我的心之所愿。”
李治的眼睛瞬间亮了。那光芒太盛,几乎要溢出来。他紧紧握住她的手,想说谢谢,喉头却哽住了。
武明空反握住他的手,语气严肃起来:“但殿下,你要答应我三件事。”
“你说。”
“第一,无论将来发生什么,不能手足相残。争可以,斗可以,但不能杀害无辜之人。”
李治郑重点头:“我答应。”
“第二,若事不可为,及时抽身。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好。”
“第三,”武明空看着他,一字一句,“永远不要变成你讨厌的那种人,不要被权力腐蚀,不要忘记初心,不要辜负……那些相信你的人。”
这话说得重了。李治怔了怔,随即深深一揖:“雉奴谨记。”
武明空扶起他,两人相视一笑。那笑容里有沉重,有忐忑,也有一种并肩作战的默契。
窗外春风骤起,吹得殿外的梧桐叶哗啦作响。冬天快来了,可有些人心里,却燃起了比春天更炽热的火焰。
李治离开时,已是戌时。武明空送他到院门,看着他瘦削却挺拔的背影消失在宫道尽头。
李治长成了一个会冷静分析朝局、会野心勃勃争储、也会在深夜来找她寻求支持的少年。她知道,从今夜起,一切都不同了。她不再是那个只想着做好分内事、等着杜荷功成名就来娶她的武明空。她成了晋王李治的同盟,成了一个可能改变大唐未来走向的棋手。
路更难了,也更危险了。可她心中却一片平静,就像文成决定远嫁时那样,就像她自己决定支持李治时那样。那是一种看清前路艰险、却依然选择前行的坦然。
回到殿内,烛火已燃尽。她摸黑走到榻边,和衣躺下。黑暗中,她睁着眼,想着李治说的每句话,想着太子受伤的腿,想着魏王被禁闭的府邸,想着这深宫里无声的厮杀,也想着远方吐蕃的文成,还想起今日杜荷对她所做的种种,让她难以入眠,她起身点燃蜡烛,开始给文成写信。
写完后后,她闭上眼,轻声自语:“文成,你说得对。守得云开见月明。但在这之前,我们要先熬过漫漫长夜。”
长安城的又一夜,即将过去。而新的风暴,正在黎明前的黑暗里,悄然酝酿。
武明空不知道的是,就在同一时刻,东宫的病榻上,李承乾正咬着布巾忍受接骨的剧痛;魏王府的书房里,李泰正对着墙壁发呆;两仪殿的灯下,李世民正看着两个儿子的请罪书,长叹不语。
而远在逻些城的文成,正站在布达拉宫的最高处,望着东方的星空,忽然没来由地心悸了一瞬。
她抚着胸口,轻声问:“明空,你还好吗?”夜风呼啸。
只有高原的星空永恒沉默,俯瞰着人世间所有的悲欢离合、爱恨情仇,以及那些在黑暗中悄然萌芽的、改变历史的种子。
春末,长安城本该是草长莺飞、桃李芬芳的时节,可太极宫里的气氛,却比冬日里最凛冽的寒风还要凝重几分。
太子李承乾与魏王李泰,这两位最年长的皇子,竟动了手。起初只是口角,随着话说得越来越冲,不知谁先推搡了一把,两边随从便如炸开的蜂窝般涌了上去。
杜荷从与武明空的亲密接触中被喊走,本就一肚子怒火,见太子被魏王府的人围住,他想都没想就冲了上去。少年侍卫这些日子苦练武艺,本就憋着一股劲儿,此刻更是如同猛虎下山,拳脚间带着这些日子苦读苦练的狠劲儿。他先是格开两个扑向太子的魏王府护卫,又一肘撞翻一个想偷袭的,最后看见李泰正指着太子说什么,气血上涌,竟飞起一脚。
那一脚踢在了李泰腰侧。魏王吃痛闷哼,踉跄后退,被身后人扶住。肉是厚的,伤是不重的,但这一脚的意味,却重如千钧。
“杜荷!你放肆!”李泰脸色铁青。
杜荷护在太子身前,胸膛起伏,眼中却无半分悔意:“魏王殿下对太子不敬,末将只是护卫储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