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观十七年的春天,长安城是在一连串的丧钟声里开始的。
正月,太子太师魏征薨逝。那个一生谏言如剑、脊梁从未弯过的老臣,终究没能熬过这个寒冬。李世民亲自为他撰碑文,罢朝五日,举哀之时,帝王握着魏征病中最后那份奏章,手抖得几乎握不住笔。那上面熟悉的字迹还在劝他“居安思危,戒奢以俭”,可写这字的人,已经不在了。
太子李承乾在灵前哭得几近昏厥。魏征于他,不只是老师,是他在朝堂风雨中最后的依靠,是他摇摇欲坠的太子之位下,那块最稳的基石。如今基石崩裂,太子整个人都颓了下去,眼神空洞,连走路都需要内侍搀扶。
二月,李世民强撑病体,命阎立本绘二十四功臣像,悬于凌烟阁。画成那日,他独自在阁中站了整整一夜,对着那些熟悉的容颜,有些还在世,有些已作古。月光透过高窗洒在画像上,给那些凝固的笑容镀上一层凄清的银辉。帝王咳嗽着,手指抚过杜如晦,最后停在魏征的画像前,久久不动。
“玄成啊,”他低声说,声音哑得像破风箱,“你也走了……这凌烟阁,终究是留不住活人的。”
窗外春风已暖,可李世民只觉得冷。旧伤在阴雨天疼得钻心,咳疾也越来越重,有时一口痰里带着血丝,他悄悄用帕子掩了,不让任何人看见。徐慧日夜照料,太医署的药一碗碗送进来,可那具曾经纵横沙场的身体,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败下去。
三月,齐王李佑在齐州叛变的消息传来时,李世民正在喝药。药碗“哐当”摔碎在地,褐色的药汁溅满龙袍下摆。他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最后吐出的不是话,是一口猩红的血。
“逆子……逆子!”帝王嘶声吼道,眼中是滔天的怒火,也是深不见底的痛楚。
平叛的诏书颁得很快。李佑被赐死,牵连者数百。长安城的春色里,混进了刑场的血腥气。李世民杀红了眼,他杀的不是叛臣,是心里那头啃噬了二十年的野兽,是那个在玄武门之夜就埋下的、关于兄弟相残的噩梦。
而这噩梦,正在他儿子们身上重演。
东宫里,李承乾缩在榻上,整个人瘦得脱了形。魏征的死抽走了他一半魂魄,李佑的叛变又碾碎了他最后一点侥幸。他害怕,怕父皇那双看透一切的眼睛,怕李泰日益嚣张的气焰,更怕自己这个太子之位,不知还能坐到几时。
杜荷就是在这个时候,再次走进了太子的视线。
自从娶了城阳公主后,杜荷沉寂了许久。他依旧当值,依旧勤勉,可所有人都看得出,那少年眼中的光熄了。他不再提科举,不再练武时拼命,甚至很少去找武明空,不是不想,是不敢。每次看见她,看见她与李治并肩而行、低声交谈的样子,他就觉得胸口像被钝器重击,闷得喘不过气。而他又没有合适的身份去找她对话,他现在已经是陛下最宠爱的公主城阳公主的驸马都尉,他要爱惜羽毛,洁身自好,他已经是有妇之夫,他没有资格再去招惹他心中那个明媚动人的女子,他自觉他没有做到他的城内,他想念与她的每一次亲密,他也后悔没有得到武明空的身体而早日与她结合,现在的他什么都没有机会有了。
武明空拒绝赐婚的消息,他是从大哥杜构那里听说的。杜构说得很委婉,只说陛下还在考虑,让他耐心等待。可杜荷不傻,若陛下真有赐婚之意,何须考虑这么久?他后来还从宫人那里听说是李治要娶武明空,看着李治一天天长大,他内心更痛苦了,他自知比不过这个早慧的男孩子,李治是皇子,那么小就能过科举,而他文不成武不就,靠着门荫入仕娶了公主,现在前途也毁了。
他开始酗酒。不当值的时候,就溜出宫去,在长安城的酒肆里喝到烂醉。有时喝多了,会对着空酒杯喃喃:“明空……为什么不要我……我对你那么好,我哪里不如那个小孩子……”
只有在喝醉酒后他才能忘了李治已经十五岁,不再是孩子。他忘了那个小孩子能在科举中名列前茅,能在父皇面前从容对答,能在他冲动行事时冷静分析利弊。他只记得武明空看李治时眼中的信任与温柔,那眼神,从未给过他。
直到某天夜里,他在酒肆听见几个世家子弟闲聊。
“听说了吗?陛下最近咳血,怕是……”
“嘘——小声点。不过太子也是不争气,魏征一死,整个人都废了。”
“要我说,魏王倒是有手段。你们没见昨日大朝会,陛下问政,太子支支吾吾,魏王对答如流?”
“这皇位啊,怕是要换人坐喽……”
杜荷手中的酒杯捏得咯咯作响。他想起武明空,若李泰上位,以他对武明空的觊觎,她会是什么下场?若太子被废,他这个“太子党”又会是什么下场?
一个疯狂的念头,就在那一夜,如毒藤般缠住了他的心。
次日,他求见太子。在东宫那座日渐冷清的殿宇里,他看着形容枯槁的李承乾,一字一句道:“殿下,您还记得玄武门吗?”
李承乾猛地抬头,眼中闪过惊恐:“你……你说什么?”
“当年秦王殿下,也是被逼到绝路,才不得不奋起一击。”杜荷走近,声音压得很低,却像淬了毒的刀,“如今魏王就像当年的齐王,步步紧逼;陛下……陛下年迈病重,就像当年的高祖。殿下,您就是当年的秦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