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肆!”李承乾厉声呵斥,声音却在发抖。
“殿下,您甘心吗?”杜荷不退反进,“甘心被废,被囚,甚至……被赐死?李佑的下场,您没看见吗?陛下连亲生儿子都能杀,何况一个失势的太子?还有李泰,倘若他反叛成功,你会是什么下场?你要选择成为当年的秦王还是成为当年的李元吉?”
这话击中了李承乾最深的恐惧。他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杜荷继续蛊惑,眼中燃着一种近乎癫狂的光:“我们可以再来一次玄武门。趁陛下病重,趁魏王还没完全得势,起兵控制宫城,逼陛下传位。之后……让陛下做太上皇,安心养病;除掉魏王,永绝后患。殿下,这是唯一的路了!”
他声音里掺进了一丝温柔,那温柔是对自己说的:“等殿下登基,我就是从龙功臣。到时候让公主改嫁,把李治圈禁,把李泰赐死……到时候我就能娶明空了,再也没有人能阻拦我们。到时候我就是大唐最高贵的功臣,我就是大唐最优秀的男子,我的家族会水涨船高,我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甚至我能掌控住眼前这个病弱的太子,掌控整个大唐,实现世家统治的愿望,让皇帝安心做皇帝,统治权收回世家。”
最后这句话,与其说是说给太子听,不如说是说给他自己听。在无数个被绝望浸泡的深夜里,这个念头成了他唯一的浮木:只要推翻现在的秩序,只要站在权力之巅,他就能得到想要的一切——功名,爱情,自由。
李承乾怔怔看着他,眼中最后一点光亮也熄灭了。良久,他闭上眼,极轻地点了点头。他又睁开眼,眼中是新的火焰,那也是他对自由与权力的向往,他就全权交付杜荷,与之谋划大事。
从那天起,杜荷像变了个人。他不再酗酒,不再颓废,整个人呈现出一种诡异的亢奋。他暗中联络太子的亲信,联络那些对魏王不满、或对陛下近年严苛心怀怨怼的将领。计划在黑暗中悄然铺开,每一步都精心计算,除了一个人。
那个叫赵涵的小兵,是杜荷从金吾卫中挑选的。十八岁,家世清白,武艺不错,更重要的是话少,看起来老实可靠,已经跟了他好几年了,杜荷让他负责联络东宫与宫外的一处秘密据点,却不曾想,这个老实的小兵,心里藏着一段往事。
几年前,文成公主和武明空救了赵涵一命,还让太医署的人去给他看病。他病愈后,赵涵去谢恩,武明空只淡淡说:“好好当值,便是谢我了。”
这件事,杜荷不记得。他只知道赵涵办事稳妥,却不知这少年心里,武才人是救命恩人,是这冰冷宫城里,为数不多的温暖。
所以当赵涵无意中窥见杜荷与太子密谋的只言片语,当他拼凑出那个可怕的计划时,他几乎没怎么犹豫。一个深夜,他悄悄找到正在稚乐园巡查的武明空,跪地叩首:“武才人,快逃……太子和杜荷他们要……”
武明空大惊失色,她扶起赵涵,脸色煞白,手却在颤抖中稳住了:“你确定?”
“小的亲耳听见……他们说,就在今晚……”
武明空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眼时,眼中已是一片决绝:“我知道了。你马上离开长安,回老家去。记住,今夜你没见过我,我也没见过你。”
送走赵涵,武明空没有回清暑殿,也没有去亮一点,而是直奔东宫附近的崇文馆,李治常在那里读书。她跑得急,发髻散了,裙裾沾了泥,推开馆门时,李治正对着烛火临帖。
“雉奴!”她声音发颤。
李治抬头,看见她的模样,脸色一变:“武姐姐,怎么了?”
武明空将门关上,压低声音,将赵涵的话一五一十说了。烛火下,十五岁的少年脸色越来越沉,最后竟浮现出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冷峻。
“他们疯了。”李治轻声说,放下笔,“父皇虽病,却还是父皇。大唐的天,还没塌。”
他站起身,不知何时,他已比武明空高出了半个头,肩背宽阔,已初具青年模样。“武姐姐,我们去两仪殿。现在,立刻。”
两人连夜叩开宫门,求见李世民。帝王已歇下,被内侍唤醒时满脸不悦,可听武明空说完,那点不悦瞬间化作冰霜。
“杜荷……太子……”李世民喃喃重复,忽然剧烈咳嗽起来,咳得弯下腰,徐慧慌忙为他拍背。等他直起身,眼中已是一片赤红,“好……好啊。朕的儿子,朕看重的臣子……都要反朕。”
“父皇,”李治跪地,“儿臣请命,调集宫中禁军,护驾平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