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看着他,看着这个最小的儿子眼中不属于十五岁的沉稳与决断,他叹息,缓缓点头:“去吧。朕……朕倒要看看,他们能翻起什么浪。”
乌云压城,风里带着山雨欲来的腥气。杜荷一身玄甲,手持长枪,站在两仪殿前的广场上。他身后是三百亲兵,有太子的,有他自己的,还有那些被许诺了前程的亡命之徒。火把的光在风中摇曳,将每个人的脸映得狰狞如鬼。
殿门缓缓打开。
李世民走了出来。未披甲,只着一身常服,甚至未佩剑。他走得很慢,脚步虚浮,咳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可当他站定,抬起眼看向杜荷时,那双眼睛里的光,依旧像当年睥睨沙场时一样,锐利如刀。
“杜荷,”帝王开口,声音沙哑,“你要反朕?”
杜荷握枪的手紧了紧。有那么一瞬,他想跪下,想求饶,想回到从前,回到他还是那个骄傲的杜二郎,武明空还会对他笑的时候。可箭在弦上,已不得不发。
“陛下,”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却强迫自己说下去,“如今的魏王李泰、晋王李治就像当年的齐王李元吉,而太子李承乾就是当年的秦王,末将只是效仿当年的玄武门之变,为太子李承乾争一条对的路,一条活路。太子仁德,当承大统。请陛下……传位太子,颐养天年。太子将奉陛下为太上皇,陛下可像当年太上皇那般颐养天年。”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可谁都知道底下是什么。李世民笑了,那笑声苍凉得像冬夜的风:“好一个‘颐养天年’。杜荷,你父亲若在,看见你今日这般,该作何想?”
提到父亲,杜荷心头一刺。可他已没有退路。
“陛下若不肯,”他咬牙,“末将……只能得罪了。”
他挥手,身后亲兵如潮水般涌上。可几乎同时,两仪殿四周的宫墙上,火光骤亮!李治一身银甲,立于墙头,手中长剑一指:“护驾!”
禁军从四面八方杀出,瞬间将杜荷的人马反包围。刀剑碰撞声、惨叫声、怒吼声混成一片,血在青石地上漫开,空气里弥漫起浓重的铁锈味。
杜荷红了眼。他挥枪冲杀,招式狠厉,竟无人能近身。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杀进去,抓住李世民,逼他写诏书。只要诏书写下,一切就都结束了。他会是功臣,会是英雄,会得到想要的一切!
“杜荷!你看清楚!”
一声厉喝穿透混乱。杜荷转头,看见武明空不知何时出现在殿前台阶上。她未着甲,只一身素色衣裙,手中持弓,箭已上弦,正对准他。
火把的光在她脸上跳跃,照亮了她眼中冰冷的、陌生的光。
“明空……”杜荷喃喃,手中的枪慢了半拍。
就在这一瞬,李世民动了。老帝王虽病,可沙场磨炼出的本能还在。他夺过身旁禁军的刀,踏步上前,刀光如雪,竟是当年征战天下时最凌厉的“破阵刀法”!一刀斩下,三人毙命;再一刀横扫,又倒一片。他像一头被激怒的雄狮,在人群中左冲右突,所过之处,叛军如麦秆般倒下。
杜荷看得心惊。他没想到,病成这样的李世民,还有如此战力。更没想到,李治的布置如此周密。不仅禁军,连城防军都被调来,显然早有准备。
计划败了。这个认知如冰水浇头。可他不甘心,他不甘心就这样失败,不甘心就这样失去一切。
混乱中,他看见李世民背对着他,正与几人缠斗;看见李治从墙头跃下,挥剑向这边冲来。一个疯狂的念头闪过:杀了李世民,或者杀了李治。只要他们死了,太子就能登基,他就还有机会。
他抬起弓,搭箭,瞄准。第一个目标是李世民,可老帝王身形一晃,箭擦肩而过。第二个目标是李治,少年敏锐地侧身,箭钉入他身后的廊柱。
第三箭……他看见了武明空。
她就站在那里,弓已拉满,箭尖对着他。那双曾经对他笑过的眼睛,此刻只有冰冷的决绝。
“明空……”他想喊,却发不出声。
然后他看见,她的手指松开了弓弦。
箭离弦的瞬间,时间仿佛被拉长了。杜荷能看清那支铁箭旋转着飞来,箭镞在火光下闪着寒光,像一道注定要贯穿他命运的流星。他想躲,身体却像被钉在原地,不是不能动,是不想动。
如果这一箭是她射出的,那他躲开,又有什么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