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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东宫与宫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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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妃的人选就这样定了下来。消息传出,世家子弟们虽对并非最理想的人选略有微词,但终究达到了核心目的——将武明空排斥在太子正妃之外,给了她一个响亮而耻辱的警告。他们弹冠相庆,仿佛为惨死的杜荷讨回了一点公道。

武明空听到消息时,正在核对一批送往感业寺的供奉物资。笔尖顿了顿,随即流畅地书写下去,仿佛只是听到了一个与己无关的寻常通告。心中并非毫无感觉,但那感觉更像是一种钝痛,混杂着对世情凉薄的讥诮,以及一丝解脱般的麻木。这样也好,她想。纷扰的眼光和恶意的揣测,或许能暂时远离她。她继续专注于眼前的账目,将自己埋入无穷无尽的事务中,唯有如此,才能暂时忘却那萦绕不去的血腥味和深夜无人时的自我诘问。

只是,孤独与压抑如影随形。在一个月色清冷的夜晚,她终于提笔,将满腹无处言说的悲伤、困惑、坚持与疲惫,付诸绢帛,封入信匣,委托绝对可靠的使臣,送往那万里之外的吐蕃逻些城。信中,她罕有地流露了脆弱:“文成,我手上沾了血,是我曾心动之人的血。他们说我是毒妇,说我攀附,说我毁了杜荷……我知我选的路或许冰冷,但我不悔。只是,心有时很空,很疼。长安月色依旧,却觉无比清寒。你在他乡,可还安好?”

数月后,文成公主的回信穿过风雪高原,抵达她手中。信不长,字迹却稳如磐石,带着高原阳光晒过的温暖与凛冽气息:

“明空,见字如晤。长安事,已知悉。杀伐决断,于你之位,非罪乃责。情义两难,古今同慨,勿过于自苦。杜荷选了他的路,你选了你的路,世事棋局,落子无悔。世家喧嚣,如风过耳,其力日衰,其心自狭,非你之敌。太子妃位,虚名而已,你志岂在此区区樊笼?保重自身,潜心蓄力,静待天时。长安若寒,高原虽远,此间屋宇永远为你留一暖榻,青稞酒时刻为你温着。记住,你武明空之天地,绝非任何人可限。未来必是明亮的,我信你。”

信的末尾,没有落款,只画了一朵小小的、坚韧的格桑花。

武明空将信贴在心口,良久,一滴滚烫的泪终于滑落,晕开了信纸边缘。但那泪水中,除了悲伤,更多了一种被远方篝火暖到的温度。她将信仔细收好,望向窗外。长安的夜空,星河低垂,亘古无言。

路还长,而她,必须走下去。

太子李治的生活,仿佛被骤然投入湍急的河流,在成为储君之后,几乎没有了片刻停歇。读书、听政、参与朝议、与父皇及东宫属官研讨国策、接见臣僚……日程被填得满满当当,像一架精准运转的器械。他的居所也常在两仪殿偏殿、弘文馆、甚至父皇的寝宫侧室之间轮转,真正回到东宫正殿“显德殿”后方那片属于太子家眷区域的时间,少之又少。

这倒也与太子妃王攸宁的心意不谋而合。

王攸宁,太原王氏嫡女,年方十五,生得确是明艳动人,尤其身段丰腴,宫装常被她穿出几分不符合年龄的妩媚。然而,正如外界传闻与李世民、李治所预期的那样,她的性情与她的家世学识形成了某种令人尴尬的对比。她似乎将“太子妃”这个头衔纯粹视为一种至高无上的荣耀和特权,而非责任与伴侣的象征。她对李治本人,谈不上讨厌,也绝无爱慕,更像是对待一个需要偶尔见礼的、地位尊崇的上司。李治若回东宫,她规规矩矩行礼问安,然后便巴不得他赶紧去前殿处理政务,或者干脆别回来。

她享受的是独霸东宫内苑、被所有宫人宦官称一声“太子妃殿下”、颐指气使的感觉。李治在时,她总觉得浑身不自在,那少年太子虽然言语温和,但那双沉静的眼睛望过来时,仿佛能看透她所有浅薄的心思,让她莫名地感到压力和羞恼。李治不在,她便是东宫内苑毫无疑问的女主人,可以随心所欲地召见娘家亲眷炫耀,可以挑剔膳食陈设,可以因一点小事对宫人发号施令甚至施以惩戒,享受着众星捧月的威风。

李治对此心情复杂。一方面,他确实庆幸王攸宁的“不粘人”和“没心思”。他需要集中精力学习治国之道,稳固储位,应对来自魏王旧党或其他潜在势力的微妙压力,实在无暇,也无意去应付一个心思深沉、争宠弄权的正妃。王攸宁的浅薄与疏离,反而给了他喘息的空间和行动的自由。但另一方面,作为一个内心细腻、对情感和智慧都有所期盼的少年,他又难免感到一丝苦涩与苦恼。这便是他将要相伴多年的正妻吗?一个只爱太子妃名位、与他无话可说、甚至可能因愚蠢而惹祸的女子?这桩婚姻,从头到尾都充斥着政治算计与妥协,冰冷得让他有时会在深夜感到一种孤寂。

武明空的日子,在一种表面的平静与内心的暗涌中度过。杜荷的死,像一道深刻的烙印,并未随时间完全淡化。她依然高效地处理着尚宫局的事务,帮韦贵妃更多地承担起协理六宫的职责,手腕愈发圆熟老练。她与李世民之间形成了一种奇特的默契,李世民越发信赖她的能力,交付的任务也越发重要,涉及钱粮、人事乃至某些隐秘信息的整理。然而,两人独处时,李世民偶尔投来的审视目光,也会让武明空敏锐地察觉到那信任背后一丝若有若无的忌惮。她佯装不知,只是将事情办得更加无可挑剔,将自己沉入无边无际的事务海洋,仿佛这样才能暂时麻痹那钝痛的心。

她很少主动去东宫,与李治的见面,也多是在公务场合,或李世民召见时同在御前。她清晰地感觉到李治的忙碌与成长,那个曾经依赖她、会向她吐露脆弱的“雉奴”,正在迅速褪去青涩,向着一个合格的储君蜕变。她为他欣慰,也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心中的阴影让她对任何可能的情感牵连都格外警惕,尤其是对李治。她视他为重要的同盟,是未来理想的寄托,她不能再让她对杜荷那复杂的情感毁掉这一切,毕竟,她心底某个角落,似乎还封存着关于另一个人的、带着血腥味的记忆。

腊月里最冷的那几天,连宫中的地龙似乎都驱不散那股渗入骨髓的寒气。这天傍晚,武明空正在清暑殿偏厅核对年节赏赐名录,忽听门外宫人低声禀报:“才人,太子殿下过来了,神色……似是不太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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