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明空微讶,放下笔:“快请。”
李治走了进来,没有穿太子的常礼服,只一身略显单薄的靛青棉袍,脸颊被寒风吹得有些发红,但更引人注意的是他眼中那份浓重的、几乎要溢出来的伤心、惶惑,甚至有一丝自我厌弃。他屏退了左右。
“武姐姐……”他开口,声音有些哑,甚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哽咽。这个久违的称呼让武明空心头微微一软。
“殿下怎么了?坐下慢慢说,先喝口热茶暖暖。”武明空亲手斟了杯热茶推过去,示意他坐下。
李治没碰茶杯,双手无意识地交握着。他低下头,仿佛难以启齿,半晌才艰难地说道:“我……我做了一件很糟糕的事。不,是发生了一件让我觉得自己很糟糕的事。”
武明安静静听着,没有催促。
“是……我刚被立为太子不久,大概夏初的时候,”李治的声音很低,带着回忆的恍惚和痛苦,“有一次在前殿书房看书到很晚,有个奉茶的宫女刘氏……她、她在我的茶里下了药。”他猛地抬头,眼圈泛红,“我那时毫无防备,只觉得异常困倦燥热……醒来时,她已经……后来我严令她不许声张,给了她些钱财,将她调去了远离东宫的杂役处。我以为事情就这样过去了,我甚至……都快忘记这个人了。”
他深吸一口气,耻辱感淹没了他:“可就在今天,那个宫女的同乡偷偷找到我东宫的一个内侍,递了消息进来,说她……她快要生产了!算算时间,正是那时候!她一直瞒着,躲在一个偏僻的宫人院落里,靠着昔日积蓄和同乡接济熬到现在!她不敢找我,直到实在瞒不住了才……武姐姐,我……我觉得自己像个傻子,像个被轻易算计的傀儡!我不仅失了警惕,还……还留下了这样的隐患和污点!我觉得……很脏。”
少年的泪水终于滚落下来,那不是储君的眼泪,而是一个刚刚经历成人世界的肮脏算计、感到无比委屈、羞愧和愤怒的少年的眼泪。他下意识地在武明空面前卸下了所有防备,露出了最脆弱无措的一面。
武明空心中一震。她看着眼前这个泪流满面、自我怀疑的少年储君,仿佛又看到了多年前那个失去母亲后悄悄哭泣的孩子。然而,她迅速冷静下来。宫闱之中,这等事情并非罕闻,尤其对地位崇高的太子而言,更是无数野心与算计的目标。李治的反应,更多是源于他本性纯善,以及对自身要求甚高所带来的强烈冲击。
她起身,取了自己的帕子,轻轻递给他,声音平稳而清晰:“殿下,先擦擦脸。此事,您固然有失察之过,年少经历浅,遭人算计,并非不可原谅之大错。关键在于如何处置后续。”
李治接过帕子,胡乱擦了擦脸,抬头看着她,眼神依旧混乱:“后续?那孩子……还有那个宫女……我该怎么办?父皇若是知道……”
“陛下迟早会知道。”武明空打断他,语气冷静得近乎冷酷,却奇异地带着一种安抚的力量,“瞒不住,也不必瞒。殿下,您听我说:第一,有个庶长子,对太子而言,并非坏事,甚至可视为‘早诞皇孙’,在某些老臣眼中,或许是稳固国本之象。问题在于,这个孩子是如何来的。”
她顿了顿,继续道:“第二,那宫女刘氏,其心可诛,但事已至此,她既敢赌命生下孩子,无论最初动机如何,眼下她已是皇子生母。殿下需妥善安置,给予名分。一个最低等的奉仪或更衣即可,但物质上不可短缺,更需派人严加看管,不许她借子生事,与外朝有任何勾连。孩子生下后,最好交由可靠的高位妃嫔抚养,比如贤妃娘娘。殿下您需表现出对皇孙的关切,但不可过于亲近生母,更不可让她有惑乱东宫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