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元节时分,长安城即将入了冬。宫墙内外的树木落尽了最后一片叶子,露出有劲的枝干,直指灰蒙蒙的天空。寒气一天重似一天,呵气成霜。
武明空对杜荷的祭奠,已成了一种沉默而固执的仪式。生辰、忌日、清明、中元、下元,一年五次,雷打不动。她总是向尚宫局或直接向韦贵妃告假,有时是半日,有时是一整日,独自出宫,去往城西那处荒凉的山坳。东宫接连诞育两位皇孙后,武明空向李治和贤妃建议,庶长子李忠体弱,生母刘氏已故,交由生养了健康皇子的郑萍或杨絮共同照看,既便于养育,也能让两位新母亲有些经验,对孩子亦是好事。李治同意了。此举让武明空肩上的担子轻了些许,却也让她有了更多属于自己的、沉浸在回忆与哀思中的时间。
这次下元节,她甚至将年假一并请了。她对韦贵妃说,想外出静静心,或许会多住一两日。韦贵妃知她心事,看着眼前女子沉静眉目下那抹挥之不去的寂寥,心中暗叹,准了假,只嘱咐多带人手,注意安全。武明空却只自己一个人轻车简从出了宫。
她不仅去了杜荷的衣冠冢,烧了远超往常分量的纸钱、寒衣,还沿着记忆的轨迹,重走了许多地方,他们曾避雨争吵、最终和好的废亭,秋草枯黄,石桌上积了厚厚的灰;他们曾并肩漫步、年少情热的曲江池畔,如今水寒风冽,游人绝迹;甚至去了更远些的杜荷曾带友人与她狩猎暂住过的山洞,那里蛛网密布,只有寒风灌入的呜咽声。每至一处,她便静静站立许久,仿佛在与往事和那个早已消散的身影默默对话。她需要这样一次彻底的告别,或者说,一次对内心伤口的清创。在外留宿的几夜,她宿在长安城中一家清净的客栈,望着窗外陌生的灯火出神。
而就在武明空离宫的当天,李治收到了文成公主那封跨越万里、满载着攻略的回信。他如获至宝,反复研读,心中豁然开朗,先前那些忐忑、猜疑、笨拙的试探,似乎都找到了改进的方向。信中所说的“投其所好”、“展现男子气概”、“创造独处”、“耐心包容”,尤其是最后那段关于“花海木屋”的暗示,让他心跳加速,仿佛看到了希望的曙光。
他立刻行动,精心挑选了一套上好的湖笔、徽墨、宣纸、端砚。他知道武明空常替父皇整理文书,自己也爱练字静心,这套文房四宝雅致实用,又不显过分亲昵。他怀着前所未有的期待与一丝紧张,来到清暑殿。
殿内依旧只有寻常宫人。“武才人告假出宫了,说是把年假一并休了,去给……给杜郎君上坟,可能要在外头住一两日才回。”宫人的回话小心翼翼。
李治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手中的锦盒变得沉甸甸,几乎要拿不住。又是杜荷!下元节祭奠也就罢了,竟还要为此动用年假,在外留宿?一股混合着失望、醋意和担忧的怒火直冲头顶。他放下礼物,二话不说,转身就走,命人备马,径直出宫赶往城西。
荒凉的山坳里,寒风呼啸,枯草伏地。杜荷那简陋得几乎难以辨认的衣冠冢前,纸灰尚未被风吹尽,还有一些未燃尽的纸钱残片,夹杂着新烧的寒衣灰烬,在风中打着旋儿。显然,武明空刚离开不久。李治站在坟前,看着那堆刺眼的余烬,只觉得心头也被烧出了一个空洞,呼呼地灌着冷风。他环顾四周,旷野茫茫,哪里有武明空的身影?她去了哪里?真的只是祭奠吗?为何需要在外留宿?
他失魂落魄地回到东宫,接下来的几天,如同煎熬。武明空没有如宫人所说的“一两日”便回,三天,四天……依旧毫无音讯。李治派去打探的人回来也只说武才人确实出了城西,但之后去向不明。东宫事务、父皇考校,他都强打精神应付着,但心却像被一根无形的线拴着,另一端悬在不知何处。夜里更是难以成眠,一闭眼就是武明空与杜荷可能在一起的种种画面。那流言蜚语再次喧嚣起来,并且在他焦虑的想象中无限放大、扭曲。
一个可怕的念头,如同毒蛇般钻入他的脑海:杜荷……会不会根本没死?就像当年他为了对付大哥,让乐人称心“假死脱身”一样,杜荷难道不能是别人甚至就是武明空自从安排假死,暗中潜藏?如今风头稍过,武明空便借祭奠之名,实则去与隐姓埋名的杜荷私会?甚至……这次一去不回,两人就此远走高飞,双宿双栖?
这个想法一旦出现,便疯狂滋长,遏制住了李治全部心神。是啊,杜荷谋逆,固然罪证确凿,他当场自杀,但处决场面,是否真死……他并未亲见。如果武明空当时射出的箭另有玄机?如果杜家暗中做了手脚?如果……无数个“如果”在他脑中炸开,带来的是万箭穿心般的痛楚和恐惧。如果真是这样,那他这些日子的纠结、醋意、期盼,算什么呢?一场笑话?武明空对他所有的好,是否也只是为了麻痹他,方便她与旧爱暗中往来?
他焦虑得食不知味,夜夜辗转,眼底很快有了青黑。但在人前,他依然是那个沉稳温和的太子,只是话更少了,偶尔走神。唯有贴身内侍能察觉,殿下时常对着清暑殿的方向出神,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文成公主那封信的边角。
就在李治几乎要被自己的猜测逼疯,甚至开始暗中布置人手,想要在长安及附近州县秘密探查“杜荷”踪迹时,武明空回来了。
她风尘仆仆,面带倦色,但眼神却比离宫前似乎清明了一些,仿佛卸下了某种重负。她是直接回清暑殿的,稍作梳洗,便去尚宫局销假,处理积压的事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