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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番外:武明空给杜荷的信[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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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郎亲启:

今日是你的忌日,城西的风甚寒,还是和那年一样,刀子似的,专往骨头缝里钻。纸灰打着旋儿迷了我的眼,像那年曲江池畔纷乱的柳絮,我揉了半天眼睛,才看清碑上你名字的刻痕,浅了,被风沙磨的,就像有些事,我以为时间够久了,该淡了,可一闭上眼,全是那夜的火光,和你倒下去时,看着我那双……再也不肯闭上的眼睛。

那一箭,是我射的。

你当时看着我,眼里是什么?震惊?恨?还是……一丝解脱?我无数次梦回那个场景,想对你喊,想冲过去,但我不能。我只能看着血染红你的衣襟……

杜荷,你真是个傻子。

我知道你恨我。到最后那一刻,你眼里除了痛,就只剩恨了吧?恨我背叛,恨我站在你的对面,恨我手里的弓,对准了你。

可杜荷,你能不能信我一次,就这一次,我从来没想过要你死。我那一箭,瞄的是肩胛偏下,避开了所有要害。我用的是最轻的箭头,涂的是宫中最好的金疮药。我算好了,陛下盛怒之下,必下令当场格杀。唯有你“重伤濒死”,我才能求情,才能以“逆犯需留待详审,找出余孽共犯”为由,把你从刀口下抢出来。我甚至打点好了医师,备好了假死脱身的药,就像当年雉奴为太子的乐人称心安排的那样。

我想给你一条生路。一条褪去华服、隐姓埋名,或许艰难,但能活着的路。我想你活着。

哪怕你恨我,恨我站在你的对面,恨我亲手将箭射向你。恨比死好,恨意味着你还在这世上,呼吸着,痛着,记得着。我要你活着,杜荷。哪怕废为庶人,哪怕隐姓埋名,哪怕这辈子再也见不得光。可活着,就有以后。也许等风头过了,等陛下……等新君登基,天下大赦,你还能换个身份,做个田舍翁,或者,去个没人认识你的地方,重新开始。

可我忘了,你是杜荷啊。

你是那个在曲江宴上,因为有人说了一句武家女子“不过尔尔”,就敢当众摔了酒杯,硬要和人家比剑的杜二郎。你是那个宁愿被家法打得皮开肉绽,也不肯低头的杜荷。你的骨头太硬,宁折不弯;你的心气太高,高到容不下半点狼狈和苟且。

我怎么就忘了呢?我给你安排的那条“生路”,在你眼里,怕是比死更不堪吧?像个阴沟里的老鼠,靠着我武明空的怜悯和算计,躲躲藏藏地过完后半生?这怎么可能是你杜荷要的结局!

所以,你选择了最干净、最惨烈的方式,把我的所有算计,连同你自己的性命,一起碾碎了给我看。可我没想到,你会自己拿起剑。

当你的剑刃抹过喉咙时,我手里的弓掉了,藏在袖子里的药瓶滚落在地,摔得粉碎。那些我精心计算过的角度、力道、后续所有挽回的步骤,在你决绝的一抹面前,全都成了最可笑、最徒劳的把戏。

你连恨我的机会,都不给我。

你最后看我的那一眼,我读懂了。你在说:“明空,你选了他们。”

是,我选了。我选了陛下,选了雉奴,选了我认为对大唐更好的那条路。但我从没想过,这个选择,必须以你的命为代价。我以为我可以控制,可以两全,可以既尽忠,也……也保住你。

是我太自负了。我忘了,你不是棋子,你是活生生的人,是有傲骨、会绝望、宁可玉碎也不愿瓦全的杜荷。

我忘了,你是杜荷。是宁折不弯,骄傲烈性如火的杜二郎。你怎么会接受这样狼狈不堪、仰赖我暗中施舍的“生机”?你怎么会愿意背负谋逆污名,像阴沟里的老鼠般苟活?

你的存活一定要有最光明的前途和最完美的爱情,如果没有,你就会反叛甚至……

所以,你选择了最决绝的方式,把我的算计、我的那点微末希望,连同你自己的性命,一并碾得粉碎。

你是在惩罚我,对吗?用你的死,让我永远记住,是我亲手把你推上了绝路。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是我拒绝赐婚?是你娶了城阳公主?还是我对你的疏离?我们好像走上了一条岔路,越走越远,远到我回头时,已经看不见你原本的样子。

杜荷,我后悔了。

不是后悔没有嫁给你。我们之间,隔着太多东西,你的家族,太子的阵营,还有我们骨子里对“道”的不同理解。即便重来,大概仍是这个结局。

我后悔的,是没能更早、更用力地拉住你。后悔在你酗酒消沉、愤世嫉俗的时候,只顾着处理宫务,想着如何辅佐雉奴,却忘了你也是个会疼会怕的少年。后悔在你最后一次来找我,眼神阴郁地说“这世道不公”时,我只是淡淡地回你“做好本分”,而没有追问你到底在谋划什么,没有撕开你那些“为太子争一条活路”的冠冕堂皇,直接问你:“杜荷,你是不是很累?是不是很怕?是不是……找不到别的路了?”

你在惩罚我,对不对?用你的死告诉我:武明空,你看,你终究不懂我。你给我的,我不要。

杜郎,你记得吗?那年上元灯会,我嫌人多气闷,你便带我溜出街市,跑到城墙上。四下无人,只有漫天繁星和远处隐约的灯火。你指着最亮的那颗对我说:“明空,你看,那就是我的将星。总有一天,我要像卫霍那般,建功立业,让我的名字响彻寰宇,然后风风光光地娶你。”

星光落在你眼里,亮得惊人。那一刻,我相信你说的每一个字。

再后来,我们争吵,为立场,为家族,为那越来越不可调和的未来。你说我变了,说我心里装了太多宫闱算计,不再是当时那个会在雨中和他辩论棋局、眼神清亮的武家女子。我说你莽撞,说你被家族和太子的虚妄承诺蒙了眼。

你看,我记得的,杜荷。我记得你所有的好,记得你毫无保留的、滚烫的心意。

可也正是因为记得,我才更恨我自己。

我恨我那时太年轻,太自以为是。我以为情意能跨过立场,以为时间能等来转机。我忙着在宫里周旋,忙着为自己挣一份前程。我给你的耐心太少了,劝你的话,也总是说不到你心里去。

我总在想,如果当年,我能再用力一点,不是轻飘飘地说“太子非良主”,而是坐下来,把李承乾的狂悖,李泰的野心,还有……雉奴的仁厚与潜质,一点一点掰开揉碎了讲给你听;如果我能更早一点,把你从那个“太子党”的圈子里拉出来,让你看到另一条路;如果我能让你相信,放下家族的期待和那套旧贵族的骄傲,跟我一起,辅佐一个更值得的未来,我们也许……真的能有不一样的结局。

可我没有。我沉浸在被人珍视的喜悦里,又困于现实的权衡。我眼睁睁看着你越走越偏,看着你眼里的光一点点被愤懑和不甘取代,却总以为还有时间。

直到箭离弦的那一刻,我才知道,有些路,走岔了,就再也回不了头。

杜荷,你说我不懂你。可你又何尝懂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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