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到我射向你,看到我站在你的对面,就认定我背弃了所有,认定我为了权势,连旧情都可以拿来祭旗。
可你知不知道,站在你对面,比射那一箭,要痛上千百倍。你知不知道,我拉弓的手,抖得几乎握不住弦。你知不知道,看你倒下去,我整个胸腔都像被掏空了,冷风呼呼地往里灌,这辈子都没那么冷过。
我不是为了权势才选那条路,杜荷。我是为了活命,我的,还有……很多人的。为了所有人能公平地去报效国家,更是为了一个,或许你听了会嗤之以鼻的念头:我想看看,女子是不是除了嫁人生子、困于后宅,还能有别的活法;我想试试,能不能用我的手,把脚下的路,铺得稍微平那么一点。
这条路很难,很脏,手上沾的东西,洗都洗不掉。你的血,是其中最灼热的一滴。
我得了很多,多到世人想都不敢想。可我也失了最珍贵的。再也没人带我去看荒僻处的星光,没人会塞给我半块难吃的胡饼,还眼巴巴等着我的夸奖。这宫城越来越高,越来越冷,我有时候站在最高的地方往下看,只觉得空空荡荡。
这一箭,这笔债,我背着了。它是我头上冠冕最沉的部分,是我夜里惊醒时,枕边最凉的湿意。我不求你原谅,杜荷,连我自己都无法原谅自己。
我只想告诉你,那一箭,真的不是为了杀你。
我只是……只是太蠢,用自以为聪明的方式,却把你推上了真正的绝路。
至于我,我会继续走我的路。你的恨,你的血,还有你曾给过的、那片城墙上的星光,都会陪着我。一直走到,我也该去向你当面谢罪的那一天。
如果当时我问了,如果我劝你放弃太子,如果我说“杜荷,来帮我和雉奴吧,我们可以一起开创一个更好的天下,一个不需要靠玄武门也能实现抱负的天下”,你会不会……有一点点动摇?会不会选择一条不同的路?
我不知道。历史没有如果。你用你的死,把我的所有“如果”都钉死在了那个血色的夜晚。
现在说这些,太晚了。你听不见了。
但我还是要说。说给你坟头的荒草听,说给这漫天的纸灰听,也说给我自己心里那个永远也填不上的窟窿听。
杜荷,对不起。
对不起,我算错了一步,满盘皆输,输掉了你的命。
对不起,我的理想,最终碾过了你的理想。
对不起,在你最需要有人告诉你“此路不通,回头尚有光”的时候,我没有伸出手。
这世间再无鲜衣怒马、会因为我一个笑容就高兴一整天的杜二郎了。只剩下史书里几行冰冷的记载,一座孤坟,和一个在无数个深夜里,被噩梦和悔恨反复凌迟的武明空。
这些年来,很多人骂我,说我冷酷无情,攀附新枝,踩着旧爱鲜血上位。他们说得对,也不对。我对你,从未无情。只是那情,敌不过我的怕,我的算计,和我心里那份更大的、连自己当时都未必看清的野心。
我总在想,若当年我劝你更用力些,若我能让你看清太子李承乾的狂悖与颓势,若我能早早将雉奴的仁厚与潜力剖白于你,若我能说服你,放下家族的期许和那套旧贵族的骄傲,和我一起,辅佐一个我们认为更值得的未来……你会不会听?我们会不会有不一样的结局?
可那时,我也太年轻了。我以为情意能化解立场的沟壑,以为时间能等来彼此的妥协。我忙着在宫中周旋,忙着为自己挣一份前程。我给你的耐心和心力,太少了。
直到你血溅当场,我才悚然惊觉,有些路,一旦岔开,就是永别。
我们都没错,也……都错了。
如今,我站到了你曾梦想的、能俯瞰众生的高处。山河万里,尽在掌中。可再也没有一个人,会带我去看荒僻城墙上的星光,会塞给我半块难以下咽却无比珍贵的胡饼,会用那种纯粹热烈的、不带任何权衡的目光,只是看着我这个人。
我得到了太多,也失去了最珍贵的。
这一箭,这笔债,这份来不及说清的愧与憾,我背着了。它是我冠冕上最沉的一根刺,是我午夜梦回时最冷的一阵风。
只愿你魂灵安息,莫再为执念所困。这盛世,如你所愿的部分,我替你看着;不如你所愿的部分……也由我担着。
纸短情长,泪落如雨。纸钱烧完了,火苗在风里明明灭灭,像你最后那一口气。
但我知道,我的一部分,永远留在了贞观十七年春天的那个夜晚,留在了你倒下的地方,留在了这支本意是救你、却最终将你推入绝境的箭上。
就让我欠着你吧。欠着你的情,欠着你的命,欠着你本该有的、很长很好的一生。
这笔债,我背到死。
杜郎,天太冷,我该走了。此生欠你的,容我来世再还。
武明空泣血顿首
贞观十八年于杜荷坟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