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缕风在宇宙中漂流。
她已经很难维持住稳定的身形了,苍青的本源在她身后留下一道长长的航迹,又因为她的停滞而逸散在周围。
在这熟悉的溃散中她恍惚想起来,自己回到地球之前也是这么一副行将就木的尊容。
原本就是拖着濒临消散的残躯回到故乡,再次强行冲出大气层的代价也很简洁明了。
没出息啊,越活越回去了。
本以为舍弃一切的孤注一掷早已将过往的尘埃与遗憾一并焚尽,但冰冷的事实在黑暗中幽幽浮现,她似乎连唯一的使命也没能完成。
她感受到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意识如同浸了水的纸张,边缘开始模糊、沉坠,恍惚间有谁的声音穿透了漫长的时间与忘却,在她记忆的深处响起。
那声音属于面容都已模糊的同胞,带着某种温和而沉重的期许:
千春。
你是自隆冬吹向初春的第一缕风,你要为这个世界带去下一个春天。
后面或许还有什么话语,但记忆早被时间的潮水冲刷过无数遍,于是那声音也渐渐归于沉寂。
——可是同胞啊,这个冬天太漫长了。
漫长到风雪遮蔽了所有来路与归途,漫长到连“追寻”本身都冻僵在骨髓里,漫长到她一人踽踽独行至精疲力竭,看不见尽头。
辽阔的宇宙中光明和温暖都是短暂的一瞬,寒冷与黑暗才是永恒。
在无边无际的安静中沉浮,仿佛过往的一切都随着宇宙的呼吸渐渐远去、褪色,随着本不应出现在这里的微风一同消散。
或许可以休息了。
感受到一种久违的安定,她慢慢地合上了眼睛。
……
与博伽茹的战斗已经过去很多天了,但被等待的人都没有回来。
芹泽前队长也好,风见千春也好,都是那场胜利的惨痛代价。
年轻的战士突然之间经历了两场失去。
来自奥特之母的光辉会慈爱地包容着曾经步入幽微的灵魂,以光的奇迹唤醒即将燃尽的生命,给予改写的可能。
但对于一缕风而言,即使是银十字军队长也无能为力。
她不曾沐浴等离子火花塔的光芒,也并非诞生于某颗恒星的祝福。她只是无形无质的一缕意志,在宇宙的尺度上,脆弱、渺小、不堪一击。
屏障里的漆黑裂隙愈合了,但梦比优斯的世界裂开了一道无声的缝隙。
他曾以为时间会将无形的隔膜融化,那些封缄于口的秘密总会有剖白的一天,或许是某个任务结束后的黄昏,或许是某个静谧的深夜,她会用那种惯常的、漫不经心的口吻,轻飘飘地说出独属于她的过往。
这是属于长生种的通病,他总以为来日方长。
但现在,所有的疑问,所有的秘密,所有未曾说出口的答案,都随着那次决绝的奔赴永远地消失在宇宙的某处,戛然而止,变成永恒的缄默。
迫水队长说,她是主动进入了异常空间,未必全无后手,生还的可能性并非为零。
这是一句虚无缥缈的安慰。
他也只能带着一无所知的茫然,从此苍白地等待。
时间依然向前流淌,GUYS基地的日常仍在继续,战斗、训练、简报,被留下的人还是要向前走。
只是偶尔,当木之美给希罗添水添粮的间隙,想起带它回来的那个人,会不自觉地叹气:“千春桑也真是的,又跑到哪里去了呢?”
这是一个没有期望得到回答的疑问,未来却突然低下头,声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对不起。”
他明明已经抓住了她,却没能将她带回来。
木之美愣住,困惑地眨眨眼:“……诶?未来君为什么要道歉?”
他这才猛地意识到,除了他和迫水队长,甚至没有人确切地知道风见千春已经生死不明,消失在空间裂隙的背后。
在大家的认知里,那个总是神出鬼没又莫名可靠的队员只是在任务中途接到调令,去执行了某项不知何时结束的秘密任务,连声招呼都没打,很不够意思地从此断联。
即使是一向溺爱千春的木之美也在真理奈的劝说下硬下心肠,决心要在千春回来的时候狠狠地说教她,然后当着她的面把甜点吃光。
日比野未来愣愣地听着,还要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附和。
原来背负着独自知晓的秘密是这样沉重,原来无法被理解是这样的孤独。
小鸟无法理解何为别离,只知道基地里少了一个会冷言冷语威胁它的糟糕家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