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春——!!”
穿过层层叠叠的藤蔓与柔韧的枝条,穿过由安宁和温暖编织的层层叠叠的帷幔,声音击破朦胧的意识,直达梦境的最深层。
……
步入夜的岑寂,旧日如幽灵般隐现。
背生双翼的信使围坐在篝火旁,夜幕安详,映着跃动的橘红火光,眉眼被笼罩进温柔的光晕,手中捧着杯盏,蜜浆甘甜,露水清冽,唇齿间流淌出的唯有无忧的欢笑。
完满、美好,一场酣然的美梦。
命运的树干上,一根横生斜出、本应缀满鲜花的枝条。
千春抱着腿坐在篝火前,下巴搁在膝盖上,漆黑的瞳孔被火光点亮。
她眷恋地注视着这曾无数次在记忆中回想的景象,目光是近乎纵容的安然,露出很久不曾出现的、纯粹而烂漫的微笑。
尽管沉溺吧,安定的、祥和的夜,流淌着同样血脉的,心灵相通、永不背叛的同胞就在身旁,再度唱起称颂千风的歌谣,古老的旋律在夜风中飘荡,随着四季流转,周而复始,直至世界的尽头。
予以孤独的人可依存的错觉,命运从此处向下延伸,阶梯尽头是甜梦还是万劫不复的深渊?
或许都不重要。
属于同胞的手递过一只杯盏,要将甘甜的露水与她一同分享。千春安静地接过,捧在手心,澄澈的液体在火光下泛着琥珀色的诱人光泽。
抬头正对上同胞含着笑意的双眼,于是她也顺从这份好意。
纤薄的杯壁贴上唇边,她正要饮下,却忽然顿住,杯中的甘露微微一晃,漫过杯沿,只濡湿了嘴唇。
有人在呼唤她的名字。
仿佛来自最遥远的彼方,那声音微弱、渺小、几不可闻,炭火烧灼的哔剥声也能轻而易举地将其淹没,但就是清晰地闯进意识,不容忽视。
一直热切注视着她的同胞拧起眉头,关切的口吻中藏有一丝不易觉察的紧张。
“怎么了?”
千春慢慢地放下了杯子,抬起头,目光越过跳动的火焰,一直望进远处那片被夜色吞没、看不见尽头的黑暗之中。
“有人在叫我。”
尽管一切快得近乎错觉,她的口吻异常笃定。
“……”
同胞的笑容并未有半分改变,回答时干脆利落,甚至近乎冷酷。
“不要理会他。”
千春的眉头轻轻皱了一下:“可是……”
缺失了一角的心脏狠狠地一跳,越发急促,尖锐的疼痛随着呼吸起伏,催促着她做出回应。
她站了起来。
“千春。”
但在身侧,同胞仰起脸,如是开口:
“留下来吧。”
如同按下了暂停键,歌声与欢笑戛然而止,嘈杂的、温暖的、让人安然沉溺的一切声音,在一瞬间全部消失了。
然后,所有的同胞都转向了她。
一张一张的脸孔,带着同样的热诚,同样的殷切,同样的温柔。篝火的光仍在她们眼中跳动,映出橘红色的、热切而冰冷的光芒。
所有人都在重复着,请求着,异口同声。
“留下来吧。”
“留下来吧。”
……
“留下来吧,千春,永远和我们在一起。”
满饮此杯,永远不再孤独。
声音层层叠叠,如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将她包围,无数的面孔等待着她做出回答。
千春在蛛网般的目光缠绕中垂下眼帘,晶莹剔透的液体在杯中流转,倒映出她的脸,又被晃碎成斑斓的影,折射出跃动的火光。
她叹了口气。
随后,她仰起头,将杯中的甘露一饮而尽。
在漫长岁月中,被记忆不断扭曲放大的甘甜真的兑现时变得过分甜腻,甚至于发苦,以至于划过喉咙时,她不自觉地皱起了眉。
同胞露出微笑,上前一步,向她张开双臂——
千春后退了一步。
屈起指节,将杯子随意一抛,杯盏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落在地上,摔得粉碎。碎片四散飞溅,清脆的声响在一片寂静中格外刺耳。
同胞的笑意僵在脸上,直勾勾地看着她,目光空洞而茫然,僵硬的表情显出某种木偶般的违和。
“我得走了。”
千春露出一个很无奈的、带着点歉意的笑,向着不会再做出回应的、依托着记忆构建的虚幻投影,耐心地解释着:
“因为他和你们一样,都是我非常重要的人。”
“再见,还有……”
千春垂下眼,沉默了一瞬,然后抬起头,用一种近乎宽容的目光注视着她们,温柔地,怀念地,如同注视着做了无伤大雅的错事的孩童。
“下次记得叫‘同胞’。”
完美无瑕的镜面被砸出了碎裂的起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