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青的流光划破永夜的天幕,如同往日重演。
倨傲的皇帝纡尊降贵,垂下视线,隔着纷纷扬扬溃散的微光,看向曾僭越刺驾的悖逆之人。
“真是让朕好找啊……爱卿。”
安培拉星人伸出手指,覆上心口。那里有一道长长的疤痕,狰狞而清晰,即使愈合之后也未能完全消褪。
他慢条斯理地抚摸着它,意有所指:
“毕竟,你可是给朕留下了足够深刻的印象。”
千春扯了扯嘴角,想回敬他一句“我的荣幸”,但刚一张口,剧烈的痛楚随之席卷而上,猛地攥紧她的五脏六腑,将还未成形的音节掐断在喉咙里,最后只从紧咬的齿间发出一声极力压抑的气音。
皇帝的目光从她身上移开,缓缓扫过四周。
刚刚挡下一击的希卡利勉力从地面支起身体,而凤凰巢也未能幸免于难,机能损伤过半,黑烟中零星爆出一串电火花,在此前的战斗中透支了体力,日比野未来此刻昏迷不醒。
“背叛朕之后,你就与这等货色为伍吗?”
他的视线并未过多停留,只是轻飘飘地扫过,几乎不屑掩盖他的轻蔑,甚至怜悯。
安培拉收回目光,重新落在千春身上,后者此刻单膝跪地,安静地垂着头。
“怎么样——要考虑再次向朕效忠吗?”
如果忽略她脚下的血泊,眼前的场景无限接近于宣誓效忠的骑士等待着长剑搭上右肩,这个画面似乎令皇帝想起了什么,语气带上某种微妙的意味深长:
“还是说,我们应该继续那场被中断的授勋仪式?”
未曾亲历的旁观者一时难以勘破这有些莫名其妙的橄榄枝,只能听见呼吸声的静默之中,被垂问者缓缓开口。
“愿向您效忠。”
她的语气毫无起伏变化,在同伴们骤然投来的目光中继续念着誓词:“愿为伟大的事业献上我所拥有的一切,直至我的生命终结。”
她停顿了一下,抬起了头。
“如果我这么说,您会放过此处的生灵吗?”
至高无上的统治者并不言语,好整以暇地垂眼相望,而他的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没有人可以悖逆皇帝的意志,没有人可以反抗皇帝的权威,没有人可以动摇皇帝的决议,妄想同暴君讨价还价本身就是不可饶恕的罪孽。
“所以,没什么好谈的了。”
从不知何时起就自空气中浮现的微光减缓了向她汇聚的速度,在这段短暂但奢侈的时间内,蜿蜒的细流悄无声息地攀上交错的伤口,掌心下的血肉正在缓慢地愈合。
松开了捂住腹部的手,千春攥紧了手中的剑柄,咬着牙撑起身体,从地上重新站起。
她不再看向安培拉星人,环顾四周。
目之所及只有苍凉的废墟,一直延伸到视线的尽头。
断壁残垣间袅袅升起火焰也熄灭后的黑烟,黑沉的烟云如同倒灌的海覆盖了一切,风穿过坍塌的楼宇,发出低沉的呜咽。
比起繁荣的文明,或许荒野与废墟更令她熟悉。
被战火摧残,被争斗倾轧,生灵涂炭,所见所闻唯有无尽的哀哭。
从这片被绝望笼罩的土地上看不见半点曾经繁荣的影子,哪怕不久前,这里还是人声鼎沸的街道。
在这令人心悸的恍惚中,她屏住了呼吸。
假如明知敌人不可战胜,为什么要拼上性命去战斗呢?
孤注一掷刺杀皇帝时,为我死去的同胞,为我被侵略的故土;杀死那台英普莱扎时,为我身边的朋友,为我伸手即可触及的现在。
此刻,又是为了什么呢?
因为无法平息的仇恨吗?
为了苟且谋求生存吗?
不。
一个声音在耳边如此言说。
自由。
一切生灵皆有追寻光明的自由。
我曾沉湎于往日的仇恨,也守护过目所能及的当下,但此刻,我举起利剑,是为了将至的无数黎明。
千春缓缓地直起身。
剑身从浸透了鲜血的土壤中拔起,在身后划出一道弧线,挑断了早已松垮的发圈,发梢被利刃削断几缕,在空中轻飘飘地落下。
任凭猎猎作响的风掀起散下的长发,她手腕一翻,正手握住了剑柄,横挥而出。
剑锋割裂空气,亮起一线寒光。
为所有渴求自由的灵魂,为所有不肯屈服的意志,为了千千万万个明天,为了千千万万个春天。
为了我所衷心渴求着的、贪婪憧憬着的、虚无缥缈也近在咫尺的未来。
刃面转动中短暂地映出了漆黑的身影,如同不可逾越的高山。
“真可惜。”
他的声音依然平稳,带着淡淡的、近乎惋惜的漠然:“看来你只好跟他们一起毁灭了,爱卿。”
千春低着头,发出一声极轻的笑,却听不出任何恐惧或悔意。
“如此……我甘之如饴,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