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被那双眼睛锁定的瞬间,千春后颈寒毛直竖,如同被某种大型猎食者盯上的寒意顺着脊椎一路窜到颅顶,令她感到头皮发麻。
不顾刚刚自毁灭中重聚的躯壳尚且滞涩的关节,她强行支撑起身体,翅膀在身后倏地张开。
气流托着她向斜上方掠去,在漆黑的天幕中拖出一道迅捷而曲折的尾迹。
但血肉之躯怎么能与黑暗的造物相比拟。
即使尽力躲避也还是无法逃离,黑红交织的光弹追上了她,爆炸的瞬间带出一蓬飘洒的血雾的苍青的碎羽。
飞鸟折翼,她从空中坠落。
砸进半塌的建筑顶层,碎石和灰尘腾起,她蜷在碎砖之间,张口就吐出一口血,颜色在黑暗中看不出鲜红,只留下一片深色的湿润。
曾经宽阔而蓬松的羽翼在身后无力地垂下,被攻击贯穿的羽面此刻留下一个巨大的空洞,边缘的羽毛被烧得焦黑卷曲,露出下面模糊的血肉和骨骼。
接下来的战斗,是一场属于胜利者的游戏。
每一次尝试站起就会被下一发攻击掀飞出去,即使咬牙张开残缺的翅膀也会被爆炸的余波再度甩出。
光弹擦着身侧落下,炸开汹涌的热浪,并不为快速直接地了断战斗,更像是茶余饭后的消遣,对垂死挣扎的猎物恶劣的戏耍。
“你的攻击怎么如此软弱无力了?”
皇帝的姿态堪称闲庭信步,他抬手,一道攻击把她从藏身的断墙后砸出来,声音平稳,发出近乎怜悯的慨叹:
“像一只可怜的蝼蚁,碾死你如此的容易。”
她摔在地上,身体滑行了数米才停下,在嶙峋的碎石中犁出一道深痕,除了淋漓的鲜血自伤口涌出,还有细碎的光点从中逸散,消弭于空气。
勉强支起的后背倚靠在半块混凝土的残骸上,千春没有回答,也没有力气回答。
空气中仍有亘古而温柔的气息不断涌现,是残存的、执拗的眷顾,试图疗愈交错的伤口。
但面对尚未愈合就遭受重创的躯壳,毫无喘息之机,即使是迅捷的再生也显得杯水车薪。
聚拢的气旋刚刚覆上创面,便有更多的本源逸散开去,如同蒸腾的水汽,在她身体周围弥散成一片几乎肉眼可见的苍青薄雾。
从最初只需几个呼吸便能愈合,到如今连一道划伤都要在光雾的环绕中挣扎许久,曾经汹涌如潮水的生命之力,此刻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稀薄、迟疑、力不从心。
当千风的权柄再无法弥合其子嗣的躯壳,当重建和再生的速度趋于静止,当最后的本源也从这具躯壳中流尽——
是否也是亘古不息的生命枯竭之时?
此刻没有谁有余力思考这个问题的答案。
千春艰难地抬起手臂,试图凝聚风盾,然而透明的屏障刚刚亮起,就在下一瞬溃散成混乱的气流,自无力垂落的指缝间流落散去。
“怎么了,爱卿?”
居高临下的统治者明知故问,那是一种近乎从容的施虐,因为确信猎物无处可逃而产生的余裕。
“为何一言不发?”
皇帝的目光垂落在断壁残垣之间。
“你那灵巧的谎言呢,不再向朕吐露了吗?”
千春抬起头。
透过被粘稠血液模糊的视野,她望向那道高大的、漆黑的轮廓。
“要我向您献上微笑吗?”
那面看似无力维持的风盾溃散的同时,她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查地一动。
锋利的风刃自虚空之中悄然现形,细如蛛丝,薄如蝉翼,悄无声息地对准了皇帝被披风笼罩的后背正中。
卸去所有伪装的臣子声音沙哑,口吻冷漠而带着尖锐的讥讽。
“……那得用您的性命来交换啊。”
风刃裹挟着孤注一掷的杀意倏地刺下。
安培拉星人甚至没有回头。
他向着身后猛地扬起手,像拂去一粒尘埃般随意地挥了一下,那道风刃在触及他掌心的瞬间被粘稠的黑烟侵蚀而上,顷刻碎裂,悄无声息地逸散于空中,连一丝痕迹也没有留下。
当安培拉星人再度转过身来时,像是被蝼蚁反复以同样的手段挑衅,他终于耗尽了最后一点属于观赏的耐心。
目光阴沉下来,带着风雨欲来的暴怒前的平静,他抬起手,指尖一勾。
千春的身体猛然被无形的力量拽离地面,念力掐住她的脖颈,死死地合拢,气管被压迫的窒息感瞬间涌上来。
翅膀无力地垂在身后,她皱紧了眉头,脆弱的咽喉在寸寸收紧的念力中发出不堪重负的抽气声。
皇帝欣赏着悖逆者濒死的惨状,像是突然注意到了什么,暴怒的情绪一滞,转而化作有些意外的打量。
“居然还在坚持自愈吗?”
他目光怜悯地端详着那仍在艰难汇聚的光点:
“朕都有点可怜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