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的奥特战士张开双臂,挡在她的面前。
那总是亮着澄澈湛蓝光芒的计时器此刻疯狂闪烁着近乎血色的红光,刺耳的告警声越发急促,直至响成不分彼此的一片。
在声音都被消解的寂静中,背景是一片刺目的白,她看不到自己狼狈的姿态,甚至听不见自己嘶哑的喉咙中喊出的音节,无论如何睁大眼睛,瞳孔中倒映的只有那双温柔的圆融眼灯,和其中极力掩饰却依然汹涌的痛苦。
但是挡在面前的躯体始终不曾挪动分毫,哪怕正在承受着对于光之战士而言无异于酷刑的雷佐利姆光线。
囚徒开始了不顾一切的挣扎。
先是血肉被锈蚀的铁条豁然撕裂,然后是纤细而轻盈的骨骼在挣扎中断裂的脆响,而她徒劳地向前伸出手,竭尽全力,颤抖的指尖却始终无法逾越咫尺的天堑。
这副画面与过往的某时刻重叠,在令人心悸的熟悉感中走向截然相反的结局。
直至标本台上的翅膀终于生生撕下,残破的羽翼在重获自由的第一时间向前合拢,渴求着能支撑起一方安稳的庇护,哪怕仅仅是分担这样的痛苦也好,哪怕……
但是已经太晚了。
不是每一次的祈求都能得到幸运女神的垂怜,不是每一次张开双翼都能隔绝悲剧的降临。
雷佐利姆光线停息,梦比优斯的身形在崩解与稳定间维持着脆弱的平衡。
那一瞬短暂得几乎无法被时间计量,奥特战士的手指似乎微微蜷缩,像是想要向前伸出手,去触碰,或者做出告别。
但这一切的答案无人能知,因为时间的齿轮毫不留情地啮合,奥特战士的轮廓在她的眼前彻底消散。
消散?亦或湮灭?
空白的大脑无法处理冗杂的信息,混杂着混乱黑暗能量的光粒子已经在空气中砰然散开,纷纷扬扬地随风洒落,如同一场无声的雨或雾,随着荡开的余波拂过她的身侧。
拼命伸出的手中抓住的只有一捧光粒子,没有温度,像一簇明灭的火星在掌心熄灭,再怎么攥紧也还是从指缝间流走,散作更加细小的光点后隐没不见。
耳边是一片尖锐的嗡鸣,整个世界变得安静,在没顶的死寂中,她听见自己的声音。
“……未…来?”
不再得到回应。
她设想过这世上所有无情的灾祸,以为结局最坏是死。
不过直到金红色的光点在眼前消逝,她才猛然惊觉,在她所预演过的无数悲剧里,竟然从来没有设想过他的死亡。
见证所爱崩塌的痛苦,如同陡然坠落。
心脏在嶙峋的崖壁上磋磨得血肉模糊,砸穿胸腔,发出悲痛欲绝的回响。
名为理智的弦轰然崩断。
崩溃,愤怒,滔天的仇恨瞬间让头脑一片空白。
千春不顾一切地挣脱了穿肩而过的金属,尚在掌控范围内的一切气流随着主宰者的意志掀起飓风,旋即坍缩,连同她的身影一起融入那道凌厉的剑光。
天幕下唯有一线苍青色的流星割裂虚空。
拖出的尾迹在身后逸散,锋利的寒芒却如同正在燃尽最后的生命,越来越明亮,越来越炽烈,直至刺痛仰望的双目。
孤注一掷的流光撞上皇帝抬起的掌心,在交汇的瞬间,爆炸的余波向外倏然扩散,涟漪般荡开一圈灼热的震荡。
比漆黑的烟云先散去的是萦绕在她周身的光芒,无温度的、苍青色的烈火熄灭,黯淡后层层剥离,徒留不甘的灰烬咬紧牙关,持剑的手臂颤抖,竭尽全力想把锋刃再向前推进哪怕一寸。
但安培拉星人只是平静地张开五指,任凭她如何加力,始终不得寸进。
在漫长而固执的对峙中,一声清脆的细响格外清晰。
自相触的那一点开始,苍青色的风刃裂开一道细如发丝的裂痕,随即顺着剑身迅速蔓延,交错如同蛛网。
终于,在某一刻到达了不堪重负的临界点,单薄的剑身轰然破碎。
四溅的碎片在空中散作气旋,突然卸去支撑向前踉跄半步的同时,千春抬起头,透明的屏障自四面八方无声升起,将她合入方寸的牢笼。
拼尽全力的最终绝响被轻描淡写地化为乌有。
她成为笼中之鸟。
“朕改变主意了。”
皇帝慢条斯理,如是开口。
简单地毁灭生命实在是太无趣了。
那张总是面无表情的脸上居然也会出现那样的神情,对自己的生死毫不在意的家伙原来会在意别人的生死,他从中看到了崭新的趣味。
千春没有理会一贯反复无常的帝王,兀自以拳捶打着牢笼的四壁,尽管知道这不过是困兽之斗,但是总需要做些什么来维持濒临溃散的意志,发泄无力的痛苦。
一拳,又一拳,透明的壁障纹丝不动,唯有流血的指节在屏障上留下星星点点的血迹,如同困入灯罩的飞蛾徒劳地撞击四壁。
“朕不会现在杀你。”
皇帝踱了一步,侧过身,将手中精致的玻璃器皿转向舞台的正面。
“你可以见证这颗星球的毁灭。让朕想想——”
他故意停顿了片刻:“就从你的‘朋友们’开始,怎么样?”
……
希卡利消散的地方仍残留着断壁残垣和焦黑的凹坑,凤凰巢陷在废墟间,黑烟袅袅,已经再也无法起飞,曾并肩作战的同伴们伤痕累累,为羁绊和真情奔赴而来的切诺星人昏迷不醒,太阳在侵蚀中渐渐熄灭……
所有的转机都被一一掐灭,每一处可能性都被划掉写上无解的注脚。
千春停下了捶打的动作,她的手掌仍在抵在屏障上,攥紧的五指却一点点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