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使避而不答,只是竖起两根食指。
一根细线自虚空中浮现,在指间绷得笔直,泛出细微的光泽。
“时间是一条单向的线。”
她有些没头没脑地开口。
银线随之弯折,首尾相连,应势成环,被张开的食指和拇指撑开,流光在指间流转。
“肆意扭曲时间妄图改变命运的人,必将遭到严酷的惩罚。一着不慎,”她的声音沉下:“满盘皆输。”
随着最后一个音节落下,那流动的银线轰然崩解,留下令人心悸的余音。
站在不远处的队员们瞳孔一缩。
在最初的希冀沉落的同时,每个人都从那碎裂的银线中读出了同一种含义,或是语重心长的警告。
一着不慎,过去的人死于自以为是的干预,现在的人也将在因果的悖论中消亡。
这并不是一封可以轻易拆开的信件,这是一场以所拥有的一切为筹码、完全未知的豪赌,是众神赠予潘多拉的魔盒,无从预知打开之后会放出的是疫病还是希望。
而未来站在人群前方,看着那根碎裂的线,目光却异常平静。
他沉默了一会,抬眼直直地看向信使,开口时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那如果赌赢了呢?”
信使安静地看了他一会儿,而后露出微笑。
她没有言语,张开的手指间又一条环状的细线,萦绕的微光消散,现出了真正的轮廓。
手腕一翻,银质的细线随之而变。
首尾相接的圆从中间扭曲,坠饰滑落,最后停留在中心的交点。
银色的莫比乌斯环在空中轻轻晃动,无始无终的弧面折射着光芒。
无限。
信使含着近乎温柔的笑意注视着他,等待着这封信指定的收件人做出最后的抉择:
“你要打开它吗?”
……
前路是完全的未知。
面前这张别无二致又有着微妙不同的面容与记忆中恍惚重叠。
“不过,我还有一张底牌。”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发问:“是什么?”
她一只手托着脸颊,眼睛微微眯起来,笑意从眼角眉梢蔓延开来,带着那种惯常的、轻快的、几乎任性的笃定:
“你。”
兀自许下了保护和拯救的承诺,最终却未能兑现,变成现实的唯有不详的谶梦和悲哀的预言,或许该承认自己的无力,或是接受命运的结果,即使自以为是地拿出一腔孤勇也未必能改变既定的轨迹。
但至少,我想要知道你留给我的究竟是什么。
同伴的手搭上肩膀,他侧过头,从他们的眼中看见了如出一辙的笃信。
未来转过身,向着信使点了点头。
幻象中的千春后退两步,动作流畅地行了一个邀舞时绅士的前礼。
左臂负在身后,她向他伸出手,掌心向上。
这熟悉又有些陌生的一幕让未来的呼吸微微一滞。
在对于长生种而言并不很久的以前,在那次她以真身示人的黄昏,她也是像这样退开两步,如同邀舞向他抬手,抬起眼时带着无奈又促狭的笑意,邀请他去见证一场漫天苍青光点与金红夕阳交织的奇景。
那时他还不完全明白自己将要走向哪里,但已经伸出了手。
未来上前一步,再次将自己的手搭上了她的掌心。
依然坚定、笃信、毫不迟疑,只是当初尚懵懂清澈的双眼此刻多了一些沉稳,潮水未能抹平礁石的棱角,只是在打磨后更加熠熠生辉。
笼罩在微光中的幻象拥有可被碰触的实体,带着无限接近于真实的温度。
始终有些微妙陌生的千春,忽然露出了鲜活而生动的神情。嘴角抿起,扬起熟悉的、有些狡黠又温柔的弧度,恍惚间令他几乎忘记了这不过是信使所凭依的幻象,以为那是已逝者回应了饱含思念的心愿,重返人间。
在他怔愣失神的片刻,千春已经回握住他的手,向着自己的方向,轻轻一拽。
未来的身体向前倾倒,顺着轻巧而熟练的牵引迈出一步,她的另一只手顺势揽向他的腰侧,交握的手向身侧舒展。
温柔的旋风以这懵懂的舞步为中心升起,信使的身姿随风而逝,而未来向前倒去,落在柔软的草坪上,失去了意识。
“未来!”
惊慌的同伴们喊着他的名字一拥而上,匆忙地将不省人事的青年转过来。
他闭着双眼,呼吸平稳而绵长,如同陷入一场无梦的安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