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为是自己听错了,千春一瞬间忘了自己还在赌气,猛地转回头去。
跃动的火光之下,剑客还是那副没心没肺又随意的笑,但是那句后知后觉的回答在耳边格外清晰,不容质疑。
“好啊。”
……
声音渐渐模糊,变成了尖锐的耳鸣。
视野被粘稠的暗红模糊,干涸的血痂糊在眉骨和眼睑上,还有温热的鲜血在缓缓流下,身上到处是深可见骨的伤口,疼痛尖锐到无法被麻木的神经感知。
耳中嗡鸣一片,几乎听不见声音,只剩本能还在支撑着身体,无法思考,无法辨析,千春咬着牙横剑在前,警惕着周身伺机而动的敌人。
混乱的回响中,有人高声呼喊。
她从混沌的意识中勉强保有一丝理智,抬起头,望向声音的来源,终于在看清那一幕的同时听见了那声音所高喊的内容。
“把剑放下!”
身披重甲的首领亮出手中攥着的人质。
千春用力地睁开眼,艰难聚焦的目光顺着钳制的手臂向上移,看见了那张已不再鲜活的脸。
流浪的剑客此刻被那个比她高大一倍的家伙从背后死死钳住,在战斗中卷刃的剑无法击破那层厚重的铠甲,反被锋利的长刀架在颈间。
她的伤已经太重了,本应挥剑的那条手臂软软地垂在身侧,干涸的血迹和新鲜的混在一起,早就分不清哪里还有完好的地方。
在她身后,首领恶劣地开口:
“否则,你就要失去你的朋友了。”
原本决绝燃烧的光芒陡然熄灭,那双瞳孔中的目光正在一点点地涣散,变成空洞虚焦的注视,在看清的那一刻被抽去了赖以支撑的信念,千春握剑的手开始颤抖。
她并不害怕自己的死亡。
握剑的手还没有松开,在任何一个敌人眼中,这都是她还在艰难地做出抉择和考量,只有一个人从那双空洞的眼中看出了这是虚假的“思考”。
她妥协了。
“笨蛋……”声音气若游丝,仿佛从遥远的地方传入耳中,带着千春熟悉的、无奈的笑意:“……真是小孩子。”
那个瞬间无比短暂,又在无数次回忆的反刍中被拉长。
剑客回头看了她最后一眼,而后决绝地向前,毫不犹豫地撞上了横亘在颈前的刀刃。
鲜红的血花在千春模糊的视野里绽放,她瞪大了干涸的眼眶,喉咙里发不出任何能称之为语言的声音,只是喑哑的悲鸣。
脱力的手已经来不及重新握紧剑柄,于是冰冷的长剑脱手而出,掉落在地,发出一声与心脏同频的闷响,如同丧钟轰鸣。
但不会有谁将它重新捡起。
下一秒,一截刀尖自她的胸口穿出。
出尔反尔的敌人从来没有过所谓的契约精神,冰冷的刀刃自毫无反抗之力的信使背后刺入,而后毫不留情地拔出,带起一串喷溅的血花。
她踉跄着向前倒去,血立刻从胸口涌出来,浸透了沙土,在荒漠上洇开一滩深色的血泊。
四周似乎传来他们猖狂而得意的大笑,那具失去了利用价值也了无生气的躯体被首领随手从高处掷下,如同抛下一袋垃圾,砸落地面,溅起一点微不足道的尘埃。
从来都没有选择。
当利刃架上咽喉的时候,命运就已经注定,不管她如何选择,结果都不会有任何改变。
庞然巨物轰鸣着滚滚向前,而她们都是绑在铁轨上的牺牲者,要被碾作尘埃,尸骨无存。
用尽最后的力气,她向着那具了无生气的躯体伸出手。
失去意识前,拼尽全力握住的,也不过是一把沾血的黄沙。
……
不知道过了多久。
久到风沙几乎将她的身体掩埋,久到身下的血迹都干涸。
涣散的瞳孔重新聚焦,千风的馈赠不允许信使就此死去,分不清这到底是祝福还是诅咒,她自死亡的边缘重新爬回痛苦的人间。
无法撑起身体,她在粗粝的沙地上爬行,直到终于逾越横亘于她们之间的咫尺天堑。
千春伸出颤抖的手,拥抱那具已经冰冷、完全失去了温度的身体,拥抱她无法被割舍的、仓促残忍告别的挚友,将脸埋进她的肩窝。
但那已经僵硬的手臂不会再嫌弃地推开她的头,不会再轻笑一声讥讽她的幼稚、她的天真、她的愚蠢。
这是一个漫长的拥抱,漫长到她的体温渐渐流失,漫长到治愈的能力让她重新变得温暖,漫长到风沙几乎将她们掩埋。
但还不够漫长。
因为怀里的身体依然僵硬、冰冷,不再温暖。
那柄重剑掉落在地,发出当啷一声响,将千春从恍惚中猝然惊醒。
她捡起她掉落的长剑。
但是手上沾满了血,剑柄滑得握不住,剑身沉重,一次又一次从她的掌心滑脱。
“对不起……对不起……”
千春仓皇地看着重剑再一次从手中滑落,泪水滑落,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
哪怕死也不能放开。
但你没有告诉过我,这里面也包括你的死亡。
她将那条不再洁白的布料一圈一圈地缠在手上,直至将手掌和剑柄死死地捆在一起,而后用牙齿咬住另一端,用力扯紧。
灰蒙蒙的天空低垂。
信使握着重剑,自沙砾中重新站起。
“……对不起。”
这次绝对不会再放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