肩膀的伤口深可见骨，血顺着胳膊往下淌，但已经开始了缓慢的自我修复。过量的痛苦使她麻木，千春喘着粗气，低头默然地注视着那颗头颅骨碌碌地滚向一边，估量着时间。

可能会有前哨折返，不能在这里停留太久。

她靠在舱壁上短暂地休息了片刻，让急促的呼吸稍微平复，然后拖着对此刻的她而言过分沉重的剑，转身，打算离开。

下一秒，千春猛地瞪大了眼睛。

听见了什么刺穿喉管的声音，视线下移，隐约看见那截正在滴血的骨刺，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自己的轻率无知。

一根锋利的骨刺自后颈刺入，贯穿了咽喉，从前方穿出。

在她身后，那具无头的躯体不知何时站了起来，整齐的断面上，一颗新的头颅正在缓慢地生长。

首领从还未定型的声带发出一声冷笑。

他正要拔出骨刺，却发现另一端被死死地握住了。

千春紧紧攥住了那根贯穿咽喉的骨刺。身后的首领几度用力抽拔，骨刺在力量的交锋中反复在血肉中摩擦，她始终没有松手。

用尽最后一点力气确认了剑柄的存在，她无比庆幸它与自己的手掌牢牢绑定。

咬紧牙关，反手横挥，沉重的剑身在惯性的作用下砍断了刺向自己的节肢，带着伤重的她顺势转过身得以直面敌人，而没有脱手飞出。

无头的残躯陡然失去了平衡，仰面摔倒在地。

她这才得以腾出手，抓住那根尖刺，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拔了出来。

血一下子呲了出来，又被她死死按住。

没有头颅又失去了一条手臂，首领的身体在地面上扭动，一时无法站起，但手臂的断口处有什么在蠕动。

指缝间全是滚烫黏腻的液体，千春捂着颈部的伤口，脱力地靠着舱壁，安静地看着那团蠕动的血肉彼此纠缠，似乎要长出新的手臂，用以支撑起笨重的身体。

直到鲜血不再涌出，伤口开始缓慢地弥合，她走上前，提起重剑，对准了那颗正在生长的头颅，再次砍下。

然后一剑，又一剑。

冷静地、迅速地，也毫无章法地、疯狂地，就连她自己都已经失去了对外界的感知，木然的双眼忘记了眨动，只有手臂还在惯性地重复着挥砍的动作，剑刃起落，血肉飞溅，直到那具庞大的躯体变成一地七零八落的碎块，不再成形。

千春终于停了下来。

失去了所有的力气，握着剑的手因脱力开始颤抖，她靠在舱壁上恍惚地喘息。

随后，她屏住了呼吸。

视野里那堆肉块停止了蠕动和生长，躯体正中的那块发出窸窸窣窣的响声，而后，从中爬出了一团什么东西。

潮湿的，柔软的，没有骨骼，甚至没有可以清晰感知外界的双目，依靠颤抖的触足来摸索。

原来这才是它本来的面目。

庞大坚固的铠甲之下，只不过是一团蠕动的软体动物，在被迫抛弃甲壳之后，不可一世的首领是这样的脆弱又不堪一击，在地板上的血泊中笨拙地爬行。

就是这样的东西杀了她。

千春望着那团正在拼命蠕动的软体，感到一阵难以言喻的荒谬。

曾经以那种居高临下的姿态，轻而易举地决定了她的生死和她的命运，居然不过是这么一滩可笑的软肉。

软体动物拼命蠕动着软足试图逃离，在身后的地板上拖出一串黏腻的轨迹。

只要给他时间，他还能再凝结出一副坚固的甲壳，更完美的铠甲。

到那时……到那时……

东山再起的愿景随着他与舱门的距离缩短而越发真切，他几乎能看见希望的曙光在向自己招手，但在那之前，他先听见了剑刃在地面刮擦发出的刺耳声响，断断续续，在空荡的舱室里似有回响。

头顶的阴影将他完全笼罩，首领颤抖着抬起头，心里仅存的侥幸也被碾作飞灰。

面无表情的信使拖着重剑，一步一步，追上了他。

她弯下腰，双手握住剑柄，高高扬起。

刃面反射着舱顶冷白的光，剑锋在半空悬停一瞬，而后毫不犹豫地劈下。

黏腻的液体四下飞溅，溅上舱壁、地面，也溅上她的衣角和握剑的手背。

那团肉块蠕动着痉挛了几下，不再动弹了。

原来穷凶极恶的海盗首领，命也并不比一粒尘埃沉重多少。

漆黑的眼睛漠然地睁着，一眨不眨。

都是一样的。

没有高贵或卑贱，所有人都是宇宙中微不足道的尘埃。

……

这颗星球依旧被终年肆虐的风沙笼罩，永不停息的沙暴如同潮水，随着时间冲淡一切痕迹，将所有尽数掩埋。

不论曾经多么惨烈，多么惊心动魄，最后都被埋进千篇一律的沙土之下，不见踪迹。

她将那柄擦拭干净的重剑插入黄土。

寻觅还要继续，流浪不会终止，但在出发之前，她抱着膝盖坐了下来，将头轻轻地靠在剑身上。

冰冷坚硬的触感抵着她的额角，让她想起瘦削却坚毅的肩膀。

她想说什么，她该说什么，她什么也没有说。

信使离开了。

只有一柄剑矗立在原地，剑柄上长长的红色绶带飘扬，像一座无声的墓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