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场上的阳光似乎在这一刻变得更加明亮,也更加沉重。
林浅沫的目光从远处啄食的鸽子身上缓缓收回,落在了她的母亲陈浅脸上。她的表情很平静,甚至比刚才看鸽子时还要平静,但那双总是带着迷雾的眼睛里,此刻却清晰地映着一种近乎决然的澄澈。
她轻轻地,却又无比清晰地开口:
“妈妈,我想见她。”
这句话如同一声惊雷,猝然炸响在陈浅和林未耳边。
空气中流动的温馨仿佛瞬间凝固。陈浅脸上原本因为抓拍到妻女美好同框而洋溢着的笑容僵住了,举着手机的手甚至忘了放下。林未牵着林浅沫的手下意识地收紧了些,脸上的温柔被震惊和巨大的担忧取代。
她们等这句话等了太久,久到几乎以为等不到了。可当它真的从女儿口中说出来时,排山倒海而来的首先是恐惧——害怕这一步迈得太急,害怕这会毁掉好不容易得来的稳定,害怕女儿再次受到伤害。
林未最先反应过来,她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用尽全身力气维持着声音的平稳和温柔,她微微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林浅沫齐平,轻声问道:
“沫沫,你……确定吗?你真的准备好了吗?” 她的目光紧紧锁着女儿,不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
林浅沫没有回避她的注视,她点了点头,动作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她的声音依旧不大,却像玉石相击,清晰地敲在两位母亲的心上:
“是的,妈咪。” 她顿了顿,目光掠过陈浅同样写满担忧的脸,最终望向远方,仿佛能穿透时空,看到那个让她爱到遍体鳞伤、却也思念入骨的人。
“我不可能永远不见她的。” 她陈述着一个事实,语气里没有怨恨,只有历经痛苦淬炼后的清醒和一丝深藏的、无法磨灭的眷恋。然后,她垂下眼眸,长长的睫毛像蝶翼般轻颤,说出了最核心的那句话,带着微不可闻的哽咽,却直击灵魂:
“我……很想她。”
这简单的四个字,包含了太多太多。是无数个深夜梦回时的呼唤,是病情反复时支撑着她的执念,是她在痛苦深渊里唯一能看到的光亮。逃避了这么久,抗争了这么久,她终于有勇气承认这份贯穿了她整个青春和成年初期的、最原始也最深刻的渴望。
陈浅的眼圈瞬间红了。她放下手机,走上前,和林未一起,将女儿轻轻拥住。这个拥抱,不再是全然的保护,更像是一种交付,一种支持。
“好。” 陈浅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激动和哽咽,“妈妈知道了。我们……来安排。”
林未也紧紧抱着女儿,泪水无声滑落,是心疼,更是为女儿的勇敢感到无比骄傲。她的沫沫,真的在努力挣脱枷锁,走向新生。
而在不远处街角的车里,萧清雨对此一无所知。她只是看着那相拥的一家三口,以为那只是一个充满爱意的普通瞬间。她不知道,那个她日夜守望的人,已经鼓起了毕生的勇气,正准备,走向她。
命运的齿轮,终于在停滞了许久之后,伴随着林浅沫这一句“我想见她”,发出了清晰的、即将转动的声响。
车窗缓缓摇上,将广场上那幅温馨的母女相拥图隔绝在外。萧清雨最后看了一眼那个方向,眼底有羡慕,有祝福,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她启动车子,悄无声息地驶离了广场,如同她来时一样,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中午,陈浅、林未带着林浅沫,与沈璃、纪妍妍在一家安静的餐厅共进午餐。这既是家人间的团聚,也是一场送别宴——今天是沈璃和纪妍妍在美国停留的最后一天,下午她们就将搭乘航班返回国内。
餐桌上,气氛比之前几次聚餐要显得更加深沉一些。纪妍妍依旧努力活跃着气氛,讲着这几天的趣事,眼神却不时关切地瞟向林浅沫。她看得出来,沫沫似乎有些不同了,那双眼睛里多了些决断的东西,不再全然是迷茫和防御。
“小沫沫,小姨我这一走,你可别太想我啊!”纪妍妍给林浅沫夹了一筷子菜,故作轻松地说,“等我回去给你搜罗更多好玩儿的,下次带来给你!”
林浅沫看着碗里的菜,轻轻点了点头:“嗯,谢谢小姨。”
沈璃则更细心些,她感受到林浅沫平静外表下似乎涌动着某种情绪,她温柔地握住林浅沫放在桌下的手,低声道:“浅沫,一切都会越来越好的。有任何需要,随时给我们打电话。”
林浅沫回握了一下她的手,虽然力道很轻,却传递出一种坚定的回应:“我知道。谢谢你,沈璃。”
陈浅和林未看着女儿与好友的互动,心中百感交集。她们为女儿能拥有这样的朋友感到欣慰,同时也为接下来要面对的、女儿提出的那个重大请求而感到一丝紧张。
饭后,在前往机场的路上,纪妍妍趁着陈浅和林未在办理手续的间隙,凑到林浅沫身边,压低声音,难得正经地说了一句:“小沫沫,勇敢点!小姨支持你!” 她眨了眨眼,一切尽在不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