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照例抛出那个问题,那一次,她得到了回复。
裴琤琮觉得自己像一盏熄灭多年的灯。
灯芯冷透,灯罩蒙尘,连金属底座都爬满斑驳锈迹。
但从有了答案的这一天起,海利尔的治疗终于开始有了起色。
江旋握住他,不是一触即分,是两个人两只手紧紧相握,电流在经年荒废的电路里奔涌,凿开天地,火花迸溅。裴琤琮这盏熄灭了五年的灯幽幽地亮起一点豆大的光。
江旋很认真,呼气都喷在皮肤上,捧着裴琤琮的手,一点点的做着处理。
翠绿的松针在低头的过程中冒尖,裴琤琮抬起另一只手把它从发丝中拿出来,放在江旋的眼前。
江旋看着那抹绿,反应不过来似的,缓慢的眨眼,裴琤琮被他的反应逗笑,“你钻草丛了吗?”
江旋愣了两秒,摇头。
裴琤琮又问:“眼睛这么红,哭过了吗?”
江旋还是摇头。
“江旋。”裴琤琮握住江旋的手,“上午的时候,为什么不讲课?”
他知道江旋有多重视这一次的机会,捧着平板复习到深夜,第二天又早早起床,甚至连路上的时间也不放过,裴琤琮不知道什么理由能让对方在临门一脚前放弃。
江旋也没想到裴琤琮会问这个,手上的动作都停了,目光直直地看着骨节分明的手,嗫嚅地开口:“我讲不好。”
“你怎么讲不好?”裴琤琮皱眉,对他自我否定的行为很不解,“你忘了吗?大三的时候,教师资格面试前一天晚上,我看过你讲课,你讲的那么好,你凭什么说自己做得不好!”
听他提起以前,江旋浑身猛地一僵,一把将裴琤琮的手甩开,刚要逃离,肩膀就被人掐住。
江旋被迫抬起头与裴琤琮对视,他被攥的很紧,灼人的温度从手掌传递过来,眼前人唇角开开合合,但江旋什么也听不见。
“江旋?”不管裴琤琮说什么,江旋都没什么反应,甚至在他手下细细颤抖。裴琤琮突然卸了力道,转而将他按进胸膛,一只手托住后颈贴上自己的颈窝,另一只沿脊椎缓缓上抚。
“对不起,吓到你了。”嘴角贴上冰凉的耳廓,像哄一个受惊的孩子,裴琤琮慢慢的、轻轻的、一遍一遍的道着歉,直到江旋缓过来。
“裴......裴琤琮。”声音沙哑的厉害,额头抵在裴琤琮的侧颈,幅度极小地蹭了蹭,江旋闭上眼,皮肤下传来的心跳声平稳而有力,“我对不起你......”
裴琤琮闻言将他抱得更紧,几乎要融于自己的血肉,他感受着怀中人的战栗,声音却轻柔得不可思议:“你怎么对不起我了?”
太温暖了。
这个怀抱暖的让人感到刺痛,江旋的手蜷了蜷,抬起又落下,终究没敢对这个拥抱做出回应。
裴琤琮却忽然握住他的手腕,牵引着他垂落的手臂环上自己的后颈,声音低而缓,“你哪里对不起我了?”
“我让你变得倒霉。”泪水从紧闭的的眼眸中涌出,浸润在皮肤中,“不管是以前还是现在,你都因为我变得不好。”
“所以,你才要离开吗?”裴琤琮顺着问。
江旋的脸埋在肩头,喉结滚动了几下,声音像从裂缝里挤出来似的:“我出轨了。”
“那是以前。”裴琤琮低笑出声,掌心轻柔他的发尾,纵容的语气很明显,江旋浑身一抖就要离开怀抱,裴琤琮轻拍了两下他的后背当做安抚,“你现在要回来吗?”
沉默了很久,江旋才吐出两个碎的不成样子的音节,“不......要......”
裴琤琮并不难过,“不要就不要吧,先从朋友做起好吗?”
“我很没用。”江旋深吸一口气,鼻腔里闯入裴琤琮身上的气息,青柠皮的苦涩混着清透的果香让他分不清时空,“我什么也帮不了你。”
“我不需要你帮我什么,你喜欢我就够了。”记忆中那个少年如是说。
“你怎么会帮不了我呢,冉鸿给的演唱会门票,是你收好的;明天的车票,是你订的;手上的水泡,也是你处理的;晚上的饭,也得靠你。”裴琤琮把江旋对他的好如数家珍,“如果没有你,门票说不定就被我弄丢了,没买车票明天也不能离开这里,手上的水泡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好,晚上也吃不了好吃的饭。”
“你帮我这么多,怎么能叫什么也帮不了我?”
江旋呼吸滞了滞,嘴唇微动吐出来一句话:“你以前不是这么说的。”
“嗯?你说什么?再说一次好吗?我没听清楚。”裴琤琮问。
“门票丢了,经纪人会再给你要一张;没有车票,经纪人也会来接你;经纪人会给你带药膏;你自己也能做饭。”江旋的声音闷在裴琤琮的颈窝里,随着呼吸轻轻震颤,每说一个字,柔软的脸颊肉就不自觉地蹭过对方的皮肤,“没有我也可以。”
“怎么全是经纪人的活啊。”裴琤琮苦恼地说,“可是我现在就缺经纪人啊!”
见江旋不语,裴琤琮蹭了蹭他的头发,温热的气息拂过对方的耳际,“唉,你不知道。”裴琤琮叹气,声音里带着几分委屈,“经纪人忙着谈恋爱根本没空管我,不然今天还能没人来接我吗?”
“这么不负责任为什么不换个经纪人?”声音里带着一丝不自觉地愠怒,真的在为裴琤琮打抱不平。
裴琤琮手指玩着江旋翘起的发梢,神情很愉悦,语气却小心翼翼,“圈里人都说我脾气差,没人愿意当我经纪人,把他换掉了,谁来照顾我?你吗?”
一阵沉默,裴琤琮落寞的说:“就知道你不答应。没关系,我自己也可以。”
裴琤琮松开怀抱,拉开二人之间的距离,江旋低垂着眼,睫毛还挂着一点湿润,脸颊绯红,像一只刚在主人怀里打滚的小猫。
裴琤琮舔舔嘴唇,暗示道,“就是可惜了,参加节目前总觉得后背发凉,这几天录节目反而好了很多,觉也睡得实在。你不愿意的话,我就只能在下期节目的时候才能过几天安生日子了。”
裴琤琮说完就起身,离开的时候被人攥住手腕,江旋低着头,裴琤琮只能看到他的发旋,嘴角勾起一点弧度,状似疑惑地问,“怎么了?”
“我做你经纪人。”江旋声音很轻,像石子投入湖心,泛起一圈圈涟漪。他抓起药膏,往裴琤琮手心里一塞“刚刚蹭掉了一点,你自己涂好。”
说完转身就走,背影绷的笔直,同手同脚。。
裴琤琮还没从欣喜中回神,就被一把拽回沙发,厨房门“咔哒”关上,不一会儿江旋在油烟机的嗡嗡声中问:“你想吃什么?”
“糖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