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下其实没有打实。”江旋说着,反握住裴琤琮的右手,动作间漏出手腕的一片青紫,“那个时候你已经没有意识了,但不知道为什么,在他砸下来的瞬间抬了一下胳膊。”
裴琤琮突发状况,江旋心里慌成一团乱麻,对于林峻宁当时的状态评估有一定的疏漏,再加之他半扶着裴琤琮向外走,两人的脚步声杂乱,让他一时不察,发现的时候泛着绿光的玻璃已经到了眼前,若不是有裴琤琮那一下,指不定自己能是啥样。条件反射般的动作削弱了一部分力,才没有让林峻宁的一击全部汇聚到酒瓶与江旋皮肤相接的那一点。
裴琤琮顺着江旋的视线看向自己的腕侧,肌肉拉扯下酥麻胀痛顺着神经传到大脑,视觉、听觉甚至脑中重现的画面都在宽慰他。
但他知道不是这样的,不应该是这样的,江旋本应平安无事。裴琤琮垂眸,面色并没有因江旋的一番话而有所好转,反而更加阴沉,“江旋,我有病。”
现代网络中,常把“有病”作为攻击或者自嘲的利器,裴琤琮被无数黑子骂过,头一次把这两个字坦率的说给最不想让他知道的人听,被刻意逃避的记忆归位后,他手中的胜利的筹码摇身一变统统变成了失败的导火索。
道长的身份是谎言;批文是谎言;嘉宾的身份是谎言;老板和经纪人的戏码是谎言;连他和林峻宁那点事更是不敢让人知道的秽迹。
全部都生长在欺骗之上。
更遑论因为他的无能,甚至让江旋处于如此危险的境地,自己身上一团乱麻,还妄图拉别人下水。
他选择避而不谈的时候,以为能够怀揣着过去的一切走过一生;他选择主动出击的时候,以为能够君心似我心的达成happy ending,可实际上不管哪种选择都是一种结果。
裴琤琮今时今日才意识到海利尔当初对他说的话根本不是表面的那个意思。
而他这几年来毫无长进,什么都留不下来。
私人医院环境优良,树冠如盖,郁郁葱葱,层层叠叠的绿映着一片生机,夏蝉喧腾,春和景明,像离开猫狗窝的那天一样。裴琤琮一直以为自己接受不了江旋不爱他,今时今日突然发现,这件事根本就不重要。
裴琤琮终于迈过了心理的那一步。
“江旋。”裴琤琮看着对方,眼神很重,嘴角带着一抹几不可查的笑,整个人一种怆然的恳求,“我不希望下次这种情况你挺身而出,我希望你能扔下我逃走或者把我拉到你身前挡住那个下落的危险......”
“我不希望你因为当年事就觉得对我有亏欠......”
“我不希望你因为我的病而可怜我,关爱我,我都不希望,我也不需要。”
裴琤琮喘了一口气,想到下面他要说的话,突然一顿,思绪转念间飞出去好远。
和江旋的初遇非常的仓促,江旋跑的够快了,但是裴琤琮常常和几个朋友打篮球,又时不时地游泳或者去马术场骑马,体力和速度到底是胜一筹,再加上熟悉地形,江旋最终在四教楼后被他抓了个正着。
早八已经开始了,这个时间有课的都坐在教室里主动或被动地上课,没课的就还在宿舍里梦会周公,好学求进的一般会走路途更短的四教正门,除非有学生从楼上的窗户刻意往下望,否则不会有人发现还有两个人在这种楼和墙的夹缝中“忙里偷闲”。
江旋跑的脸和脖子红一片,上气不接下气,手紧紧的拽着自己的背包肩带,头低着,裴琤琮靠近一步他就往反方向挪一点。
裴琤琮绕着他转了几圈,总觉得这人不像是表白墙偷拍他的那个,主要原因在于对方的反应不像是害怕,更像是被戳破秘密后的无地自容,裴琤琮后来想了很久,觉得江旋那个时候实在是太像一个害羞的小孩了。
脚步声在背后停止,一双大手捏了捏江旋的包,看着很大,装东西却很少,只装了几本书和一瓶水,没有类似相机的东西。
检查完,裴琤琮少见的起了逗弄的心思。他平日随和,但长得高大,眉骨生的挺拔,眼窝深,再加上家世和身份,不笑的时候总给人一种野兽般的压迫感,一般的人都会被这服模样唬住。裴琤琮故作深沉地问了对方很多问题,江旋没有被他吓到,甚至比刚刚更为的从容,头仍然低着,视线却总在偷偷往上瞄,想看他却不想被发现。
裴琤琮问了很多的问题,江旋都支支吾吾地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最后裴琤琮只能无奈的长叹一口气,把自己做出来的假样子撤掉,用比和普通同学聊天更柔和的语气问对方:
“你叫什么名字?”
这个问题比上面问的一切问题都要简单,对于社会属性的人类来说,这是明确社会性的第一步,知道自己是谁,知道自己叫什么名字。
果然江旋抬头看他,用着标准到甚至都有点播音腔的普通话回答:“江旋,我叫江旋。”
金城虽然地处南方,但是冬季也颇为寒冷,狭管效应让这一道五米宽的小路刮来比别处更为强劲的风,爬的不紧的藤蔓在这样的风里齐刷刷的倒向一侧。
裴琤琮拿出口袋里中的手机,触控屏已经流行好多年,他点出号码输入的界面,反手递给江旋。
手机在口袋里呆了一早上,又经过一番剧烈运动,被体温煨的暖洋洋的,到江旋的手里还能留点余温,他在对应的数字上点了十一下,然后愣愣地抬头看裴琤琮,眼神很懵懂,似乎是对这一番行为的不解,又更像是等待下一步指令的......小孩子。
裴琤琮被自己的想法逗笑,面上也带着点笑意,就着江旋的姿势,面对面,屏幕倒着拨通了电话,隔了几秒,铃声从江旋的包里传出来。
可能是因为被压在书的下面或者包裹布料对声音的损伤,音质不大好,被风刮的断断续续的,但裴琤琮还是听出来了,手机铃声的那首曲子是连接巴洛克风格的一道桥。裴琤琮很小的时候就能把《小步舞曲》轻易的弹奏出来,但是老师总是说他的琴声里是空的,总是找不到令她满意的东西,那位优雅的德国女士就一直让他弹,直到后来经历了一场惊心动魄的绑架之后,这将近一年的执着寻找终于落果,老师满意了,更多的曲子纷至沓来。
这种别样的音质,让裴琤琮的思绪有些飘忽,好像回到了那个远到不行的童年里,又一阵强风吹过来,江旋的羽绒服被吹的鼓鼓囊囊的,像个卡通人物。
“这是我的号码,第一次算你打给我的。”裴琤琮挂断电话,拿回自己的手上,当着他的面,把那串数字以“江旋”命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