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琤琮与江旋之间以前是一本怎么算都算不明白的烂账,现在却变得很明朗。或许是江旋早已看穿他软弱的本质,聪明的先一步离开,而自己也不争气,为了减轻痛苦选择逃避,又因为逃避让江旋立于危墙之下。
“江旋,”他顿了顿,俊朗的脸上泪痕斑驳,湿润的眼睫显得眉目更加深邃,像山里吸人血气的精怪,脸上的巴掌印更显破碎感,江旋被这幅样子蛊惑,不自觉地伸手托住了裴琤琮的脸,“我以前太笨太傻太无能,肯定做了什么让你不舒服的事,所以你才会喜欢上别人,我长大了,如果我做好了,能让我来照顾你吗,给我一个机会好吗,我只要一个机会,哥,不要赶我走。”不要像当年一样赶我走。
江旋被一个称呼砸的头脑发昏,他听过福利院的小孩叽叽喳喳的喊哥哥,也听过熟悉的学生喊哥,听过脆生生的哥哥,却唯独没听过声音温柔低沉的裴琤琮喊他哥。
裴琤琮真的是精怪,江旋几乎要点头同意,裴琤琮却先一步抵住他的下巴,“哥,头不要动,可能会晕。”
江旋睁大眼睛,愣愣地看着裴琤琮靠近,对方说的话从左边耳朵进来,又从右边耳朵出去,没留下一点痕迹。
裴琤琮看他不动就撤回手,把江旋的双手从自己的脸旁拿下来,放进被子里,然后将空调打高了两度。
江旋仿佛如梦初醒,有那么一瞬间,他很想把身上所有的枷锁全部抛之脑后,管他什么家庭理想现实的,只想与裴琤琮紧紧相拥,可是理智像一根红线,生拉硬拽的把他扯了回来,他想了很久,开口问的却是另一件事:“你的病是什么情况?”
裴琤琮垂下眼睫,“这件事等你彻底好了,我再告诉你。”
这句话刚刚他也说过,不想告诉自己的事和他的病挂钩,江旋原本对那件事并不好奇,现在反而挑起了点兴趣,无奈又疑惑的问;“怎么,这件事会把我又气回医院吗?”
裴琤琮低着头,并不回答。
一般这种情况,裴琤琮就真的变成锯嘴葫芦,怎么问都不会开口,他只好换个问题:“手疼吗?”
“不疼。”裴琤琮说,“你头疼吗?”
江旋说:“不疼。”
“哥,我的手腕只是淤伤,不碰到真的是不疼的。”裴琤琮看向纱布,方方正正高出额头一块,“你的额头缝了八针,会持续的感到疼痛,这里的肌肉随时都会被牵动,一个表情,一句简单的话甚至吃饭你都有可能疼的龇牙咧嘴。所以,不要说好听的来哄我好吗,哥。”
江旋觉得那一个酒瓶的威力远不如裴琤琮左一句哥右一句哥,刚冷静下来的理智又隐隐有些跑偏的苗头,他长叹一口气,目光落在裴琤琮身上却又好似看向更远的地方,“我今年28岁,你今年26岁了......”
学校里的社团纳新,占卜社年年都是热门,裴琤琮还有一年回国的时候,他们在用中文的签文吸引学生,裴琤琮从那里路过,几个白人女孩大概看出他是亚洲面孔,拿着签文问他什么意思。
她们的签文的具体内容是什么他已经记不清了,但大致的意思是不必执着过往或远求,眼前自有佳期。那几个白人姑娘一听,就连连点头对着抽签的女生说,果然很准,你早就应该把那个渣男忘了之类的话,成群的来,结对的走。
裴琤琮莫名的问了一下在哪抽的签文,顺着方向走到位置,才反应过来自己居然还真信了这种东西,转身刚走几步,负责抽签的学姐就很激动的叫住他,说就剩最后一个了,它等的就是你。
裴琤琮接过后才发现,可能由于印刷的问题,两张签文严丝合缝紧紧的黏在一起,从外表看就和一张似的。
第一张签文写的是:“石上苔深只影单,春庭煮雪岁方寒。莫道云深无雁字,青山元是旧时人。”
裴琤琮沉默了很久,才看第二张。
“一岁一重山,双影各登攀。忽见云梯横绝处,回首方知是连环。”
那时裴琤琮同样想到了他与江旋的年龄,签文说一岁一重山,一岁一道坎,他和江旋差了两岁,那么跨过这两道坎是不是就能重修于好?
裴琤琮恍惚间已经把最后的问题宣之于口,轻飘飘的问题重重的落下,江旋说的很慢:“我们之间可能不只有两道坎,也可能是千千万万道屏障,有些是来源于我们自己,有些是来源于外界,但不管怎样,我们都已经不那么年轻了,你能为你做出的决定负责吗?”
裴琤琮郑重地想了很久,然后注视着江旋,专注,认真,一眨不眨,坚定地几乎一字一顿地说;“能,哥,我能。”
飞机起飞时,裴琤琮的心还久久不能平静,离地面越来越远,黑漆漆的窗户上渐渐映出了自己的脸。下午的时候,江旋问护士要来冰块,亲自监督他敷好,红痕已经不大看得出来了。除了这件事之外,江旋还说,如果他们能在一年内解决问题,就愿意给他一个机会。
这一天,江旋还是江旋,裴琤琮还是裴琤琮,他们之间的关系也没变,但好像解开了一个死结,即使两个小时后,裴琤琮降落到不同的城市,他们也仿佛站在同一条线上。
裴琤琮敏锐的感受到了这种变化,用旅途的时间思索答案,当飞机毫无留恋的走过一寸寸土地的时候,他释然一笑,恍然大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