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叩叩。”

躺在床上的老人反应比旁边的护工还要快，颤颤巍巍都要抻着头看房间门，门上的玻璃映出了一张和他有几分像的面孔。

视线一对上，老人脸上的期待反而凝住了，呼吸都变浅，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灰褐色的瞳孔露出了稚子般的懵懂，明明是盼了很久的人，真见到了反而不敢相信。

门外的人可能是青年时奔波的原因，老态比同龄人明显，鬓角已经有了斑白，头发不长不短向后固定露出额头，人很瘦，一身西装全靠着骨架支撑，精神却很好，挂着温和的笑推开门。

护工很会看眼色，让开病床旁的位置，在男人进来后悄无声息地出了门。

床上的人保持着姿势望着他，裴慕行先是理了理皱起的被子，整理妥帖后才坐在床边的凳子上，视线顺着伸向他的手慢慢上移，再次对上那双浑浊的眼睛。

伸出的手没有得到回应，一会儿就脱力落到床上。

老态龙钟，和记忆里拿着戒尺的人几乎找不到什么相似的地方。

死亡是人生中最特别的阶段，有些人因为不可抗力，跨过了中间许多的人生阶段直接迈入黄泉，有些人是一步一步地向最终的那个方向走，走不动了，距离彼岸也就一线之隔。

分别太久的人，何尝不是前者，明明记忆里还是对方风华正茂的样子，再见他却是老朽得翻个身都要等待别人搭把手。一直以来怨怼的对象都是那位眼睛里容不得沙的市长，怎么着都落不到一位和死亡隔不了太远的老人身上。

找不到目标的情绪在体内横冲直撞，最后随着一口气吐出体外，裴慕行败下阵来，刻意弯起的嘴角落下，交握在一起的手分开复而缓缓地盖住枯树般的手。

“父亲。”

床上的人落下一行泪，“慕......慕行。”

有了这个开头，寒暄也不是那么困难。

“回来之后水土不服，生了场病，怕病气过给您，现在好利索才来了。”裴慕行回国要忙的事情很多，当然不是因为生病才不来医院，原本准备的话在嘴边转了个弯，变成了一个善意的谎言。

“身体才是最重要的。”他打量着这个大儿子的脸，“年轻的时候像你母亲多一点，现在倒是像我了。”

“小时候母亲总说我不像她，更像您。”裴慕行脸上漏出点怀念的神色，轻声说，“我也不知道该听谁的了。”

裴征闷笑了两声，要开口说些什么的时候，气走岔了，撕心裂肺地咳起来。裴慕行松开手，调高床头，给对方抚气，好一会儿才平静，精神头却弱了很多。

“慕行，我是不是做错了？”坐起来后他的颓态更为明显，脸上的皮肉松松垮垮地往下坠。

做错了吗，教导孩子做错了吗，惩罚一个给亲弟弟使绊子，想把亲侄子弄死，带着亲弟弟的老婆远走高飞的人错了吗？

裴慕行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语气淡了几分，“您只是老了。”

听了这话，父子互相关心的温馨画面像摁了暂停键，裴征的思维很乱，他其实并没有反应过来这话里的意思，只是觉得自己又丧失掉一口气。

沉默了许久，他还是问出来：“你这些年过得怎么样？”

裴慕行也默契的当刚刚那段对话不存在，“最开始被人看着出不了门，后来还好，进了当地的一家公司，这些年也升上来了，赚的不少。”

顿了顿，他才继续说：“这次回来没带着小鹤和她妈妈，下次有机会带她们来看您。”

提起孙女，老人又有点精神气，连应了好几声。

“说起来我一个做哥哥的，孩子比弟弟的小将近十岁。”裴慕行垂下眼，似乎对这件事情有点无奈。

裴征大喘几口气，枯槁的手想要去摸儿子的头，抬到一半被身上的管子限制住，只能又去握他交叠的手，“你......你放心，答应给你的股份、资产都会给你，你要是想参政，也能......”

“父亲。”裴慕行打断他，“您当初因为我伤害裴敬宗，为了补偿他把我扔到国外，现在又为了补偿我，把他经营多年的东西送给我，最后还是会造成您不愿看到的结果。”

裴征吸气的声音很大，眼皮耷下来，透出了明显的疲态，裴慕行见状，把抬起的床头放下，让他躺的更舒服一点。

“当年的事，我有错，裴敬宗更有错。他不该因为一己私欲陷害掉一个正常经营的企业，不该以此为要挟强迫一个人爱他、结婚、生子，不该看着一个人眼睁睁地枯萎下去。您也知道，即使他们表现出多么和谐恩爱，那是锦莺为了不让她家人担心，为了让自己有点尊严才委曲求全。您错在看到了，却不阻止。”

他掖好被角，喃喃地问出声：“怎么能不把人当人呢？”

裴慕行的语气平静，声音很轻，说话的时候还在不停地老人顺气，在外人看来好像只是寻常父子之间的交谈。

“所以，您这回也别管了，我只是......不想让朋友一辈子困在他手上。”

裴征眨着眼睛，看着正对病床的墙角，那里有一个摄像头。

现在八十多岁还健步如飞的老人不少，但裴征年轻的时候上过战场，性格上又内火烧心，过早的消耗了身体的能量，让他看起来将行就木。

“腿疼......”

他的腿有旧伤，那时裴征还不到二十，和一个表哥都参加了南部的一场战事。他大腿中弹，多亏了表哥带着他在地形复杂的森林里躲藏，可气候闷热，蚊虫多，他的伤口没有得到好的处理，开始脓肿发炎，他也渐渐整日昏迷发高烧。带着这样的病人不仅要寻找大部队，躲避敌人还要躲避雨林里的动物，几乎不可能实现，这么耗下去，他们都会死在这里，二人深知这一点。最终，裴征被当成诱饵放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