顿了顿,他又道:“今日得见沈状元风采,果然名不虚传。殿试那篇策论,在下有幸拜读,其中‘流水不腐,户枢不蠹’之论,发人深省。”
沈清辞心中一凛。
那篇策论,皇帝虽在朝会上称赞,却并未公开传阅。能“有幸拜读”的,非亲近内侍,便是能在御前行走的重臣。
这位谢少卿,远不止一个闲散世家子那么简单。
“雕虫小技,谢少卿过誉了。”她垂下眼,避开那过于透彻的目光,“不过是些书生妄言。”
“妄言?”谢止轻笑,那笑声很轻,却让周遭的空气都凉了几分,“沈状元太谦了。能触动天听、让陛下破格点为一甲头名的‘妄言’,这洛京城里,多少世家子弟苦读十年也写不出来。”
话中有话。
沈清辞抬眸,正对上他平静无波的眼。雨丝落在他的肩头,月白的深衣洇出深色的水痕,他却浑然不觉,只那么静静地看着她,像是在等待什么。
等待她的反应?她的辩驳?还是她的……畏惧?
“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沈清辞缓缓道,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格外清晰,“沈某只是说了该说的话。至于能否触动天听,非臣子所能揣测。”
谢止眼中的笑意深了些许。
“好一个‘该说的话’。”他点头,像是赞赏,又像是叹息,“沈状元的风骨,谢某领教了。”
他不再多言,退回车内。老仆放下帘幔,那抹月白的身影便隐没在昏暗之中,只剩檐角玉铃在风中轻响,叮叮咚咚,如碎玉投盘。
金吾卫队长松了口气,挥手示意仪仗继续前行。
辇车缓缓驶过那辆玄漆马车时,沈清辞下意识地侧首。
帘幔紧闭,再看不见那人的身影。可方才对视时那双过于平静的眼,却烙印般刻在了她的脑海里。
那不是一个同龄人该有的眼神。
那是历经世事、看透人心的眼神——属于一个将世界当作棋局,将众生当作棋子的弈者。
而她,似乎已经落入了他的视野。
辇车驶远,朱雀大街恢复如常。
酒肆二楼,王七郎长舒一口气,拾起案上的玉坠,指尖摩挲着温润的玉面,半晌才道:“谢容与……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巧合吧。”崔九不确定地说,“太常寺衙署就在这附近。”
“巧合?”郑十二冷笑,“你几时见过谢家人‘巧合’地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地方?”
三人沉默。
雨越下越密,远处状元仪仗的朱红旗帜渐渐模糊在烟雨之中。而那辆玄漆马车仍停在原地,老仆坐在辕上,斗笠低垂,像一尊石像。
车内,谢止重新拿起书卷,却并未翻开。
他望着车窗上蜿蜒流下的雨痕,眸色深深。
“沈砚……”
他轻声念着这个名字,语气无波无澜。
“十九岁,陇西寒门,父母双亡。师从……不详。”这些信息早已烂熟于心,可今日亲眼所见,仍有些出乎意料。
太过镇定,也太过……通透。
不像个初入官场的愣头青,倒像个在漩涡中心挣扎了多年的老吏。尤其是那双眼睛,清亮得惊人,仿佛能洞穿一切虚饰与伪装。
有趣。
谢止指尖轻叩书脊。
陛下破格提拔寒门状元,意在敲打世家。这步棋走得险,却也妙。只是这枚棋子,似乎并不甘心只做一枚棋子。
他想起那篇策论中的句子:“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士族,此非天道,实乃人祸。长此以往,国将不国。”
如此尖锐,如此……不留余地。
是初生牛犊不怕虎,还是另有依仗?
“公子。”车外传来老仆低沉的声音,“匠人到了,说是车轴裂了寸许的缝,得换新的。至少需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谢止沉吟,“够久了。”
足够让“谢家嫡子当街拦阻状元仪仗”的消息,传遍洛京每一个角落。也足够让那些盯着谢家的人,开始揣测他的意图。
他掀开车帘一角,望着状元仪仗消失的方向,唇角泛起一丝极淡的、近乎虚无的笑意。
“沈砚,让我看看,你能在这潭死水里,激起多大的浪。”
雨声渐沥,玉铃清响。
朱雀大街尽头,杏花落了一地,被雨水浸成淡淡的胭脂色。更远处,皇城的飞檐在雨雾中若隐若现,如同蛰伏的巨兽。
风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