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把戏,却足够恶心人。
她沉默地应对着,清洗卷宗,核实口谕,找人开锁。脸上依旧平静,只是眼底那点微弱的光芒,在日复一日的消磨中,逐渐变得冷硬。
审计账目的进展,却意外地顺利起来。
她发现了几处关键疑点,顺着线索暗中查访,竟真找到了一些人证、物证的蛛丝马迹。过程顺利得……有些不真实。仿佛暗中有一只手,为她拂开了部分迷雾。
是皇帝?还是……谢止?
她无法确定。
第七日黄昏,她收到一张没有落款的字条,约她亥时三刻,于城南“听涛阁”一见,署名只有一个“郑”字。
荥阳郑氏。
沈清辞将字条在灯焰上点燃,看它化作灰烬。去,还是不去?
最终,她还是去了。换了一身不起眼的青色常服,从翰林院后门悄然离开。听涛阁是洛京有名的茶楼,临着洛水,夜里甚是清净。
她到得早,阁内客人寥寥。被引至二楼临河的雅间,推开门的刹那,她怔了怔。
里面坐着的,并非想象中的郑家老爷或管事,而是一个年轻女子。
约莫十七八岁年纪,穿着鹅黄缕金百蝶穿花云缎裙,外罩樱草色琵琶襟短袄,梳着时兴的垂鬟分肖髻,斜簪一支赤金点翠步摇。眉眼明丽,顾盼间自带一股骄矜之气。
见沈清辞进来,女子上下打量她一番,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随即绽开一个灿烂的笑容。
“沈状元,久仰了。”她声音清脆,如珠落玉盘,“小女子郑元娘,家父荥阳郑氏,行三。冒昧相邀,还望勿怪。”
郑元娘。荥阳郑氏嫡出的三小姐,洛京城中有名的世家贵女。
沈清辞拱手:“郑小姐。”
“坐呀。”郑元娘亲手斟了杯茶,推到她面前,“这是今春的蒙顶石花,尝尝。”
沈清辞坐下,却不碰那茶杯。“郑小姐寻下官,不知有何见教?”
“见教谈不上。”郑元娘托着腮,笑盈盈地看着她,“只是听说沈状元近日在查江北的账目,很是辛苦。家父与几位叔伯,对沈状元的才学很是钦佩,又怜你孤身一人在京,无依无靠的,便让我来问问,可有什么难处?郑家或可略尽绵薄之力。”
话说得漂亮,意思却露骨:我们知道你在查什么,可以帮你,也可以让你查不下去。
沈清辞垂眸:“江北账目,乃陛下亲命,下官只是协理,按章程办事罢了。并无难处,多谢郑大人与小姐挂怀。”
郑元娘笑容不变,眼底却冷了几分。“沈状元是聪明人,当知这洛京城里,有些事,不是光靠‘章程’就能办成的。比如……沈状元的身世。”
她倾身向前,压低声音,语气却带着猫戏老鼠般的残忍:“陇西沈氏,早已没落。令尊沈文渊,二十年前便离家游学,音讯全无。令堂……更是无从查起。沈状元这‘寒门’出身,未免也太干净了些。你说,若是有人去陇西细细查访,会不会查出什么……有趣的事情来?”
沈清辞背脊陡然绷直,袖中的手瞬间冰凉。
身份。这是她最大的死穴。
郑元娘满意地看着她骤变的脸色,重新靠回椅背,把玩着腕上的翡翠镯子。“其实呢,家父也并非要与沈状元为难。江北那点小事,无非是下面的人手脚不干净。沈状元若肯高抬贵手,在陛下面前美言几句,郑家自有厚报。听闻沈状元尚未婚配?我郑家旁支,亦有待字闺中的淑女,才貌双全,与沈状元正是良配。届时,沈状元便是郑家的娇客,在这洛京城里,还有谁敢与你为难?”
威逼,利诱,联姻。世家拉拢人的手段,千百年不变,却屡试不爽。
沈清辞抬起眼,直视着郑元娘。最初的惊悸过后,一种冰冷的愤怒在心底燃起。不是为自己,而是为这具身体原主那真正湮没无闻的身世,为天下无数如“沈砚”一般,被出身扼住喉咙的寒门子弟。
“郑小姐。”她开口,声音出乎意料地平稳,“下官的身世,清白与否,自有公论。至于江北账目,下官只知奉旨办事,如实禀报。婚姻大事,更不敢高攀。郑小姐的美意,下官心领了。”
郑元娘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她盯着沈清辞,眼神锐利如刀。
“沈砚,你别不识抬举。”她一字一顿,“在这洛京,得罪了郑家,我让你寸步难行。”
“下官为陛下办事,为朝廷效命。”沈清辞站起身,拱手一礼,“若因秉公执法而得罪谁,那也是下官的命数。告辞。”
她转身,拉开雅间的门。
“站住!”郑元娘喝道。
沈清辞脚步未停,径直走下楼梯。身后传来杯盏碎裂的脆响,以及郑元娘气急败坏的低咒。
走出听涛阁,夜风扑面而来,带着洛水潮湿的气息。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间翻涌的腥甜。
拒绝了郑家,便是彻底撕破了脸。接下来的路,只会更难走。
她沿着河岸慢慢走着。两岸灯火倒映在水中,被涟漪揉碎,明明灭灭。远处画舫上传来隐隐的丝竹声,咿咿呀呀,唱的是太平年景,富贵风流。
这繁华似锦的洛京,对她而言,却如同一个巨大的、华丽的囚笼。每一盏灯火后,都可能隐藏着一双冰冷的眼睛;每一次微笑下,都可能藏着淬毒的刀。
走到一处僻静的河湾,她停下脚步,望着漆黑的河水。
水中倒映出模糊的身影,青色常服,束发纶巾,一副少年郎君的模样。可那眉眼间的疲惫与孤寂,却怎么也掩饰不住。
“沈砚……”
她低声念着这个名字。这是原主的名字,如今也是她的铠甲,她的牢笼。
身后传来极轻微的脚步声。
沈清辞蓦然回头。
月光下,谢止不知何时站在那里。依旧是那身月白深衣,墨色鹤氅,手中提着的羊角灯在夜风中轻轻摇晃。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静静地看着她,仿佛看了许久。
“谢少卿。”沈清辞稳住心神。
“郑元娘去找你了。”谢止用的是陈述句。
“……是。”
“她说了什么?”
沈清辞沉默片刻,简略道:“威逼,利诱,联姻。”
谢止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嘲讽的笑意。“郑家三娘,素来骄纵。她的话,你不必放在心上。”
“下官并未放在心上。”沈清辞顿了顿,“少卿如何知晓我在此处?”
“恰巧路过。”谢止走近几步,与她并肩立于河岸。“听涛阁是郑家的产业。”
原来如此。他一直在留意郑家的动向。
“江北账目,你查到了多少?”谢止忽然问。
沈清辞侧首看他。月光下,他的侧脸线条流畅而冷硬,有种不近人情的俊美。
“少卿似乎对此事……格外关心。”
“谢某关心的,不是账目。”谢止转眸,目光落在她脸上,深邃难辨,“而是执意要去查这账目的人。”
四目相对。河风穿过两人之间的空隙,带着寒意。
“沈砚。”谢止第一次叫她的名字,语气平淡无波,“你可知,陛下为何让你去查?”
沈清辞心头一跳。
“不是因为你有才,而是因为你……无根。”谢止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寒门出身,毫无背景,在洛京如浮萍。用你去碰那些盘根错节的势力,成了,是陛下慧眼识人,革新吏治;败了,也不过是折损一枚无足轻重的棋子。随时可以丢弃,且不会引起太大波澜。”
他的话,像一把冰冷的匕首,精准地剖开了温情脉脉的表象,露出底下残酷的真相。
沈清辞袖中的手,缓缓握紧。指甲陷入掌心,带来细微的刺痛。
“少卿是想劝我收手?”
“劝?”谢止摇头,“谢某从不劝人。只是告诉你,你脚下的路,通往何方。”
他抬眼,望向洛水尽头沉沉的夜色。“这洛京城,看起来鲜花着锦,烈火烹油。实则底下是万年不化的寒冰。你想用一腔热血去融化它,最终冻死的,只会是自己。”
沈清辞沉默许久。
“少卿可曾听过一句话?”她忽然开口,“‘亦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犹未悔’。”
谢止身形几不可查地一顿。
“下官不懂太多大道理。”沈清辞望着河水,声音不高,却有种奇异的坚定,“只知食君之禄,忠君之事。陛下命我查账,我便查。查到的,便是真相。至于这真相会触动谁,会得罪谁,非下官所能虑,也……非下官所愿虑。”
她转回头,看向谢止,眼底映着细碎的月光,亮得惊人。
“寒冰再厚,总有凿开第一道裂缝的人。下官不才,愿做这第一个凿冰者。即便冻死,也算……死得其所。”
夜风骤急,吹动两人的衣袂。谢止静静地看着她,眸色深深,似有无数情绪翻涌,最终归于一片沉寂的深海。
许久,他极轻地叹了口气。
那叹息声太轻,瞬间便消散在风里。
“既如此,”他缓缓道,“十日后,御前奏对,你好自为之。”
他转身,提着那盏羊角灯,沿着河岸慢慢离去。灯光在夜色中划出一道微弱而孤独的光弧,渐行渐远,终于融入无边黑暗。
沈清辞独自站在河边,望着他消失的方向,久久未动。
掌心传来湿润的触感。她摊开手,借着月光,看见几道深深的、渗出血丝的掐痕。
疼。但疼得清醒。
她抬头,望向皇宫的方向。夜色中的宫阙,如同蛰伏的巨兽,沉默而威严。
十日期限,只剩三日。
而她手中这把刀,是会在斩向荆棘前崩断,还是真能劈开一线天光?
答案,很快便会揭晓。